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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说明#

原书名Ham on Rye(1982),查尔斯·布考斯基所著6部长篇小说之一。黄复雄草草试译,未曾深究,谨供便览。 全书58节,此处译出22节。2010年初译出,曾通过印象笔记公布,今次加此说明,其余未动。

bukowski.net上,此书在长篇中得票最多,占29.9%。而Women(女人, 1978)得25%,Post Office(邮局, 1971)得22.3%。我自己的感受是,《女人》最痛快、丰满,是布考斯基长篇里最出色的。——最符合中国读者的布考斯基想象?

《黑馍爱夹菜》因是自传体,信息多,挺实在。但较为琐碎,有情绪处更是如此。我当时没读过布考斯基的的传记,是把《黑馍爱夹菜》当作自传读的(据说其中故事绝大多数是真的),印象相当深刻,于是试译了这些。两个题外话:Howard Sounes写的布考斯基传Charles Bukowski: Locked in the Arms of a Crazy Life(1999),资料详实,非常精彩,比布考斯基的小说还好看(因为布考斯基的小说大多数的是亲身故事,所以有此一比);Howard Sounes出过不少著名音乐家的书,如鲍勃·迪伦、保罗·麦卡特尼、卢·里德,著作品质当是可靠的。Barry Miles的Charles Bukowski(2009)晚出,但相对而言就比较一般。另外,据维基百科消息,詹姆斯·弗兰科(James Franco)2013年即着手拍一部布考斯基的电影,但因为所据底本《黑馍爱夹菜》有版权问题,至今未果。弗兰克与西恩·潘相熟,潘则是布考斯基的抬棺朋友,以至于布考斯基因为喜欢潘而敌视潘的老婆麦当娜。。。着实扯远了。

《邮局》有快感,而颇空疏。中文首先翻译这一部,是个遗憾。

关于Ham on Rye书名的含义。据称,Ham On Rye之名是对塞林格的名著The Catcher in the Rye(麦田守望者/麦田捕手)书名的戏仿。布考斯基是很喜欢塞林格的。Ham on Rye的字面意思是一种黑麦面包加火腿、蔬菜等做成的三明治。而“黑馍爱夹菜”之名,取自陕西歇后语“黑馍爱夹菜,丑人多作怪”(这是南宝顺老师告诉我的),指人先天不足则后天往往用力过猛,本想让人关注,人反以为怪也。ham多指火腿,又有蹩脚演员之义。

黑馍爱夹菜(试译)#

1#

我记得的第一件事情是待在什么东西下面。 是张桌子,我看见一条桌腿、几条人腿和一块下垂的桌布。 那底下暗,我喜欢待在那里。 一定是在德国的时候, 我一两岁的样子。 那是1922年。 在桌子底下我感觉良好。 好像谁也不知道我在那里。 阳光洒在地毯和人腿上。 我喜欢这些阳光。 人腿没意思,比不上下垂的桌布,比不上这根桌腿,比不上这些阳光。

后来就不记得了…… 后来,一棵圣诞树。 几根蜡烛。 小鸟状的饰品——一些衔着小浆果枝条的小鸟。 一颗星星。 两个打架、尖叫的大块头。 吃饭的人,总是吃饭的人。 我也吃饭。 我的勺子是弯的,要想吃到饭我必须用右手拿勺子。 如果我用左手拿,勺子会从我嘴边拐开。 我想用左右拿勺子。

两个人——一个块头大些,卷发,大鼻子,大嘴巴,浓眉毛;大块头好像总生气,常常尖叫;小点的安静、苍白,圆脸上长着一对大眼睛。 他们两个我都怕。 有时还有第三人,一个胖子,穿领口有带子的连衣裙。 她戴一颗大胸针,脸上有很多长着细毛的痦子。 他们叫他“艾米丽”。 这些人在一起好像不幸福。 艾米丽是我的祖母。 我父亲叫“亨利”。我母亲叫“凯瑟琳”。我从来不叫他们的名字。 我是“小亨利”。这些人大多数时候讲德语,开始我也这样。

我记得祖母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把你【全】埋了!”她第一次说这句话是在我们准备吃饭的时候,从那以后她说过很多次,都是在我们准备吃饭的时候。 吃显得很重要。 我们吃土豆泥和肉糜,特别是星期天。 我们也吃烤牛肉、德国蒜肠、泡卷心菜、青豆、大黄、胡萝卜、菠菜、菜豆、鸡肉、肉丸、意大利面条,有时掺着意大利小方饺;还有炖洋葱、芦笋,每到星期天有草莓酥饼加香草冰激凌。 我们早餐吃法式烤面包和香肠,或者是薄煎饼、蛋奶饼就咸猪肉,外加炒鸡蛋。 总是有咖啡。 但我记忆最深的是那些土豆泥和肉糜,以及祖母艾米丽的话:“我要【全】埋了你们!”

我们到美国后,她常常从帕萨迪纳坐红色有轨电车到洛杉矶看我们。 我们只是偶尔开那辆Model-T Ford车去看她。

我喜欢祖母的房子。 那是座小房子,被浓密、低垂的黑胡椒树遮挡着。 艾米丽把她的金丝雀装在不同的笼子里。 我清楚地记得一次看望。 那天傍晚她四处用白罩子盖住鸟笼,好让鸟们睡觉。 人们坐在椅子上说话。 有架钢琴,我坐在边上,他们说话时我敲击琴键,听那些声音。 我喜欢钢琴头上那些键的声音,几乎听不见——那些键发出的声音像冰片儿互相碰撞。

“你能不能停下?”我父亲大声说。 “让这孩子弹钢琴。”祖母说。 我母亲笑了。 “这孩子,”祖母说,“那会儿我想把他从摇篮抱出来亲一亲,他伸手打了我一鼻子!”他们接着说别的,我继续弹钢琴。 “你就不能弄得好听点吗?”父亲说。 后来说是要去看祖父。 我的祖父祖母不在一起生活。 听说祖父是个坏人,有口臭。

“他为什么口臭呢?”

他们不答。

“他为什么口臭呢?”

“他喝酒。”

我们坐上 Model-T,开过去看祖父伦纳德。 我们开到那儿,停车时,他站在门廊上。 他老了,但腰板很直。 在德国的时候他曾经是位军官,听说美国的街道都是黄金铺的,他就来了。 事实不是,所以他就做了一家建筑公司的头儿。

他们都不下车。 祖父向我勾勾指头。 有人打开车门,我爬出来,向他走去。 他的头发又白又长,胡须也又白又长,走进一些,我看见他眼睛明亮,像蓝色的灯在看我。 离他还有点距离我就停下了。 “亨利,”他说,“你和我,我们认识。 到屋里来。”他伸出手。 走进一点我闻到了他的口臭。 非常强烈,但他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我不怕。 我跟他进屋。 他引我到一把椅子。 “请坐。 见到你很高兴。”他走进另一个房间。 出来时带着一个小铁盒。 “这是给你的。 打开。”

开盖子有点困难,我打不开盒子。 “来,”他说,“让我弄。”

他松开盖子,再把铁盒递回我。 我揭开盖子,是那个十字架,有缎带的德国十字架。 “噢,不,”我说,“你留着吧。”

“这是你的,”他说,“就是个树胶牌子。”“谢谢。”

“现在你该走了。 他们会担心的。”“好的。 再见。”

“再见,亨利。 不,等等……”

我停下来。 他把几根手指伸进裤子前面的小口袋,另一只手去拉一根长金链子。 然后把他带链子的金怀表递给我。

“谢谢。 爷爷……”

他们正在外面等,我上了Model-T,我们开车离开。 他们一边开车一边说很多事情。 他们一直在说,直到赶回祖母家,说了一路。 他们说到许多事,但没有一次说起祖父。

2#

我记得那辆Model-T。 座位高高的,踏脚板比较友好,冷天早晨,别的时候也经常,我父亲要把摇把伸进引擎前面架好,摇上好几次才能启动。

“搞这个有可能把人胳膊弄断。 它像马撂蹄子。”在我祖母没有来访的星期天,我们开Model-T去兜风。 我父母喜欢橘林,几哩连着几哩的橘树不是在开花就是挂满了果实。 父母带着一个野餐篮子和一个铁盒。 铁盒里,干冰上放着冰镇水果罐头,而野餐篮子里是法兰克福香肠、肝肠和萨拉米香肠三明治,薯片、香蕉和汽水。 汽水从铁盒换到篮子从篮子换到铁盒,不断倒腾。 很快冻上了,接着又要融化。

我父亲抽骆驼烟,他会用那种烟盒给我们玩很多魔术、游戏。 这有几个金字塔? 数数。 我们就数,结果他会给我们又弄出几个。

还有些魔术玩的是驼峰和写在盒子上的字。 骆驼烟是魔法烟。

我还记得一个特别的星期天。 野餐篮子空了。 我们还往前开,穿过一片片橘林,离我们住的地方越来越远。

“老爹,”我母亲说,“我们这么开不会把油烧光吧?”“不会,油他妈多的是。”

“我们去哪儿?”“我他妈的去给自己搞点橘子!”我们往前开,母亲安静地坐着。 父亲把车停在路边,紧靠着铁丝网,我们坐在那儿听。 接着父亲踢开门下了车。

“带上篮子。”我们都爬过网的空隙。 “跟着我,”父亲说。

这时我们来到两行橘树中间,枝叶遮住了阳光。 父亲停下脚步,举手开始揪身边那棵树低枝上的橘子。 他生气的样子,把橘子从树上揪下来,枝条也好像生气了,上下甩动。 他把橘子扔到母亲拿的篮子里。 有时他扔偏了,我就把橘子追回来,放进篮子。 父亲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揪下面的枝条,把橘子扔进野餐篮子。

“老爹,我们够了。”母亲说。 “赶紧。”

他揪个不停。

这是走出一个男子,很高的男子。 他拿着一支短滑膛枪。 “好啊,老兄,你认为你这是在干什么?”“我在捡橘子。 有这么多橘子。”“这是我的橘子。 现在你听着,叫你的女人倒了。”

“有他妈的这么多橘子。 你他妈的几个橘子都不想落下。”

“我一个橘子也不想落下。 叫你的女人倒了。”

男子把枪指着父亲。 “倒了。”父亲跟母亲说。 橘子滚到地上。

“现在,”男子说,“离开我的园子。”“你用不着这么多橘子。”“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马上离开这里。”

“你这样的人应该绞死!”“在这儿我就是法律。 走!”

男子又举起了短滑膛。 父亲转身走出橘林。 我们跟着他,男子尾随我们。 我们上了车,可巧这回又不能发动。 父亲下车去摇。 摇了两次还是不能发动。 父亲汗都出来了。 男子站在路边。

“把他妈的薄脆饼盒子发动起来!”他说。 父亲正要再摇。 “又没在你的土地上! 我们他妈的爱待多久待多久!”

“赶紧! 把那东西拿走,快点!”父亲又摇了一次引擎。 它冲几下又停了。 母亲膝上捧着空盒子坐在那里。 我不敢看那个男子。 父亲又摇了一次,引擎发动了。 他跳进车里,操作方向盘上的手柄。

“不要再来,””男子说,“否则下回你不会这么好过。

父亲把 Model-T开走了。 男子还站在离公路不远的地方。 父亲开得很快。 后来把车放慢做一个U字调头。 他开回男子站的地方。 他已经走了。 我们在横穿橘林的公路上飞快地往回开。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搞定这杂种。”父亲说。 “老爹,我们晚上吃顿好的。 你想吃什么?”母亲问。

“猪排骨。”他答道。 我从没见过他开车这么快。

3#

我父亲有两个兄弟。 小的叫班,大的叫约翰。 都是酒鬼兼废物, 我父母经常说起他们。

“两个都一事无成。”父亲说。 “老爹,你真是生在一个坏家庭。”母亲说。 “你兄弟也他妈一事无成啊!”母亲的兄弟在德国。 父亲经常损他。 我还有个姑父,杰克,他娶了埃莉诺姑姑。 我从没见过杰克姑父和埃莉诺姑姑,因为他们和父亲感情不合。

“看见我手上这伤疤了吗?”父亲说。 “是啊,这是埃莉诺用尖铅笔扎的地方,那时我还很小。 这疤一直不消。”

我父亲不喜欢别人。 他不喜欢我。 “小孩中看不中听。”他对我说。

一个星期天午后,祖母不在。 “我们应该去看看班。”母亲说。 “他快死了。”“他的钱全是借艾米丽的。 都扔给了赌场、女人和烈酒。”

“我知道,老爹。”“艾米丽死的时候会一分钱都没有。”“我还是应该去看看班。 他们说他只有两个星期了。”

“好吧,好吧! 我们就走!”就这样我们去坐Model-T,出发了。 母亲要停车买花,花了点时间。 那是开往山区的漫长车程。 我们抵达边缘的小山后从一条盘山道向上爬。 班叔叔在上面的疗养院里,肺结核,快死了。

“让班待在这上面一定花了艾米丽很多钱。”父亲说。

“可能伦纳德在帮忙。”“伦纳德一无所有。 他喝光、送光了。 “我喜欢伦纳德爷爷。”我说。

“小孩中看不中听。”父亲说。 他又说,“啊,那个伦纳德,只有当他喝醉的时候才对我们这些孩子好点。 他会跟我们玩笑,给我们钱。 但第二天他清醒了,就是世界上最惹不起的人。”

Model-T爬山道很顺。 空气清新,阳光灿烂。

“就是这。”父亲说。 他爸车开到疗养院的停车场,我们下车。 我跟着母亲和父亲进了一座楼。 我们走进房间时,班叔叔直挺挺地坐在床上,盯着窗外。 我们进去,他转身看着我们。 他是很英俊的人,瘦削,黑发,长着闪亮的黑眼睛,明亮中闪着光。

“哈喽,班。”母亲说。 “哈喽,凯蒂。”然后他看我。 “这是亨利吗?”“是啊。”

“坐。”我和父亲坐下。

母亲站在哪儿。 “这些花,班。 我没看到花瓶。”“这花真好,多谢了,卡蒂。 是啊,没有花瓶。”“我去找个花瓶。”母亲说。 她拿着花出了房间。

“你那些女友都哪儿去了,班?”父亲说。 “她们定期来。”

“我敢打赌。”

“她们定期来。”

“我们来这儿是因为凯瑟琳想来看你。”我清楚。

“我也想来看你,班叔叔。 我认为你很好看。”“像我的屁股好看。”父亲说。 母亲进屋来,花插在瓶子里。

“这样,我把它们放在靠窗这张桌子上。”“这些花真好,凯蒂。”

母亲坐下。 “我们不能待太久。”父亲说。 班叔叔伸手到床垫下面,摸出一包香烟。 他拿出一支,擦根火柴,点燃。 他深深地抽了一口,吐出。

“你清楚你不许抽烟的。”父亲说。 “我知道你怎么得到的。 那些妓女带给你的。 好吧,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医生,让他们再也不让那些妓女进来!”

“你不要搅屎。”我叔叔说。 “我发善心想把香烟从你嘴上搞掉!”父亲说。

“你从来没有过善心。”我叔叔说。 “班,”母亲说,“你不该抽烟,会要了你的命。”“我有过好生活的。”我叔叔说。

“你的生活就没好过。”父亲说, “撒谎,酗酒,借债,嫖妓,酗酒。 你的生活就没好过。 现在你二十四岁就要死了!”

“一直很好。”我叔叔说。 他又用力抽了一口骆驼烟,然后吐出来。

“我们出去,”父亲说, “这人神经病!”父亲站起来。 接着母亲站起来。 然后我站起来。 “再见,凯蒂,”我叔叔说,“再见,亨利。”他看着我表示是哪个亨利。

我们跟着父亲穿过疗养院大厅,走到外面停车场Model-T那边。 我们上车,发动,沿着盘山路开始下山。

“我们应该再待久点,”母亲说。 “你不知道结核能传染吗?”父亲说。

“我认为他很好看。”我说。 “是那种病,”父亲说, “让他们长得那样。 除了结核,他还得过很多别的东西。”“什么东西?”我问。

“我不能告诉你。”父亲说。 他沿盘山道开着Model-T下山,这时我对那些东西充满了好奇。

4#

又是一个星期天,我们坐上Model-T去找约翰叔叔。

“他没一点精神。”父亲说, “我从来没见过他能把脑袋他妈的放直,用眼睛看看人。”

“我但愿他不嚼烟叶,”母亲说, “吐得满地都是。”

“要是这个国家全是像他这样的人,就要被中国佬接管,我们就得去开洗衣铺……”“约翰一直没有机会,”母亲说, “他离家早。 至少你受过高中教育。”“大学。”父亲说。

“哪儿上的?”母亲问。 “印第安纳大学。”

“杰克说你只上过高中。”“杰克只上过高中。 这就是为什么他给富人做园丁。”

“我什么时候要去看杰克姑父吗?”我问。 “先看我们能不能找到你约翰叔叔,”父亲说。 “中国佬真的想接管这个国家吗?”我问。 “那些黄鬼已经等了几百年。 阻碍他们的是:一直忙着打日本佬。”

“谁是最优秀的战士,中国佬还是日本佬?”“日本佬。 问题是中国佬太多。 你杀死一个中国佬他就裂成两半,变成两国中国佬。”他们的皮肤怎么会是黄的呢?”

“因为他们不喝水而是喝自己的尿尿。”“老爹,不要跟孩子说这些!”

“那就叫他别再问。”我们行驶在又一个洛杉矶的暖和天里。 母亲穿着她的漂亮连衣裙,戴着精美的帽子。 母亲打扮之后总是坐得直直的,硬挺着脖子。

“我但愿我们有足够多钱,这样我们可以帮助约翰和他的家人。”母亲说。

“即使他们连一口撒尿的锅都没有也不是我的错。”我父亲接茬。

“老爹,约翰参加过大战,跟你一样。 你不认为他应得什么吗?”

“他从来没升过衔。 我做了二级军士长。”“亨利,你的兄弟都不如你。”“他们他妈的没一点干劲。 他们以为自己可以不在地面上生活!”

我们有又往前开了一点。 约翰叔叔一家住在一个小院里。 我们沿着开裂的人行道走到快要塌陷的门廊,父亲按铃。 铃没响。 他大声敲门。 “开门! 条子来啦!”父亲叫道。

“老爹,别这样!”母亲说。 好像过了很长时间,门打开一条缝。 接着又开了点儿。 这时我们可以看清是安娜姑姑。 她很瘦,面颊塌陷,长了眼袋,黑眼袋。 她声音也细弱。 “哦,亨利…… 凯瑟琳…… 请进……”我们跟她进去。 家具很少。 有个早餐角落,放着一张桌子、四把椅子;有两张床。 我父母坐在椅子上。 两个女孩,凯瑟琳和贝西(我后来从知道她们的名字)在水槽边轮流从快空了的罐子里刮花生酱。

“我们正在吃午饭。”安娜姑姑说。 女孩们走过来,她们在干面片上涂了一小块花生酱。 她们不停往罐子里面瞧,用刀刮。 “约翰哪儿去了?”父亲问。

姑姑疲倦地坐着。 她看起来很虚弱,很苍白。 她的连衣裙脏了,头发没梳,劳累而悲伤。

“我们一直在等他。 我们很长一阵子没看见他了。”“他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就是坐他摩托车走的。”“他做什么,”父亲说,“都想着自己摩托车。”“这是小亨利吗?”

“是啊。”“他只是看。 这么安静。”

“我们期望他那样。”

“静水深流。”

“他可不是这样。 他只有耳朵眼深。”

那两个女孩带上自己的面包片走到外面,坐在门廊上吃。 她们没跟我们说话。 我觉得她们很好。 她们像姑姑一样瘦,不过还是很好看。 “你怎么样,安娜?”母亲问。

“我很好。”“安娜,你气色不好。 我看你缺吃的。”“你们孩子怎么不坐下? 坐下,亨利。”“他喜欢站着。”父亲说, “能让他有力气。 他准备去打中国佬。”

“你不喜欢中国人吗?”姑姑问我。 “不喜欢。”我回答。

“那么,安娜,”父亲问,“后来情况怎么样?”“真是糟透了,…… 房东不断要房租。 他变得非常恶劣。 他威胁我。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听说条子在找约翰。”父亲说。 “他干的不多。”

“他干了什么?”“他做了些一角银币。”“银币? 耶稣基督,这什么野心啊?”“约翰真不想做坏事。”

“我看啊,他什么也没想做。”“如果他能做他会的。”

“是啊。 要是青蛙有翅膀他还费劲蹦个屁!”接着一阵沉默,他们干坐着。 我转身看外面。 女孩们已经离开门廊到别的地方去了。

“过来,坐下,亨利。”安娜姑姑说。 我站在那儿。 “谢谢,没事儿。”

“安娜,”母亲问,“你肯定约翰会回来吗?”“等他厌烦了母鸡们,会回来的。”父亲说。 “约翰按他的孩子……”安娜说。

“我听说条子追他是因为别的事。”“什么事?”

“强奸。”

“强奸?”

“是的,安娜,我听说这件事了。 有一天他开着摩托车。 那个年轻女孩想搭便车。 她跨上摩托车后座,他们向前开的过程中约翰突然开见一个空车库。 他开进去,关上门,把女孩强奸了。”

“你怎么发现的?”“发现? 条子过来跟我说了,他们问我他在那儿。”“你告诉他们了吗?”

“图什么呀? 让他进监狱,摆脱自己的责任? 那正好是他想要的。”

“我从来没想到会这样。”“我不会对待强奸……”

“男人做事有时自己控制不了。”“什么?”

“我是说,有了孩子之后,还有这样一种生活、担忧、等等…… 我也不好看了。 他看见一个年轻女孩,对他来说好看…… 上了他的车,你想,用手抱着他…… ”

“什么?”父亲问, “你有可能喜欢被强奸吗?”“我想我不会喜欢的。”

“那好,我相信那个女孩也不喜欢。”

非来一只苍蝇,围着桌子转啊转。 我们开着它。 “这里一点吃的没有。”父亲说, “它走错地方了。”

苍蝇胆子越来越大。 它绕近了,发出嗡嗡的声音。 绕得越来越近,嗡嗡声越来越大。 “你不会告诉条子约翰可能回家吧?”姑姑问父亲。

“我不准备让他这么容易就脱身。”父亲说。 我母亲用手迅速一抄。 握住,放回桌子上。

“我逮到他了。”她说。 “逮到什么?”父亲问。 “苍蝇。”她笑着说。 “我不信……”

“你看他在哪儿? 没了。”“它飞走了。”

“不是,我抓在手上。”

“谁也没那么快。”

“我抓在手上。”

“狗屎。”

“你不信?”

“不信。”

“你张开嘴。”

“好啊。”

父亲张开嘴,母亲把手往上面一罩。 父亲握着自己的喉咙跳了起来。

“耶稣基督啊!”苍蝇从他嘴里跑出来,围着桌子又绕开了。 “好啦,”父亲说,我们要回家了!”他起身,出了门沿路走,上了 Model-T,非常僵硬地呆坐着,样子很吓人。

“我们给你带了些罐头食品。”母亲对姑姑说。 “很抱歉不是钱,不过亨利怕约翰拿去买金酒,或者给他的摩托车买汽油。 一点点汤、杂菜、豌豆……”

“啊,凯瑟琳,谢谢你! 也感谢你们两位……”母亲站起来,我跟着她走。 车上有两箱罐头食品。 我看见父亲生硬地坐在那儿。 他还在生气。

母亲把小点儿的罐头箱递给我,她拿大箱,我跟着她回到院子里。 我们把箱子放在早餐角落。 安娜姑姑过来,拿起一罐。 是一罐豌豆,上面的标签印着圆圆的小豌豆。 “真可爱。”姑姑说。

“安娜,我们得走了。 亨利很没面子。”姑姑双手抱住母亲。 “全都糟透了。 不过就像一场梦。 等女孩们回来吧。 等女孩们看看这么多罐头食品!”

母亲也抱住姑姑。 他们后来分开。 “约翰不是坏人。”姑姑说。

“我知道。”母亲答道。 “再见,安娜。”“再见,凯瑟琳。 再见,亨利。”

母亲转身走出门。 我跟着她走。 我们走到车那边,上去。 父亲发动汽车。

我们开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姑姑在门口挥手。 母亲也挥手。 父亲没有。 我也没有。

5#

我开始讨厌我父亲。 他老在生什么气。 我们去哪儿他都会跟人争吵。 但他好像谁也吓不住;他们常常只是平静地盯着他,他就更怒了。 我们在外面吃饭,这很稀罕,他老发现食物有什么问题,有时拒绝付钱。 “这打乳脂里有苍蝇屎!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对不起,先生,你不用付钱。 快走吧。”“我会走的,好吧! 但我还会再来! 我会把这该死地方烧成平地!”

有一次我们在一家药店里,我和母亲站在另一边,这时父亲朝一个店员叫嚷。 另一个点店员问我母亲:“那个恐怖的人是谁啊? 他每次来这儿都有一场争吵。”

“那是我丈夫。”母亲告诉店员。 另外,我还记得一次。 他在做送奶工,负责清早上送。 一天早上他弄醒我。 “来,我想给你看点东西。”我跟他走出去。 我穿着睡衣睡裤和拖鞋。 天还是黑的,上面还有月亮。 我们走到马拉的奶车跟前。 那匹马静静地站着。 “留神。”父亲说。 他拿出一块糖放在手上,伸过去给马。 马从他手板上把糖吃掉。 “现在你试试……”

他放一块糖在我上手。” 那是一匹很大的马。 “再近一点! 伸手!”我怕马会把我的手咬掉。 脑袋下来了;我看见了鼻孔;嘴唇往后咧,我看见舌头和牙齿,然后糖块就没了。 “给。 再试一次…… 我又试了一次。” 马拿到糖块后晃动脑袋。 “现在,”父亲说,“我带你回屋去,免得马拉屎在你身上。”

不让我跟别的孩子玩。 “他们是坏孩子,”父亲说,“他们父母穷。”“是啊。”母亲附和到。 我父母想有钱就把自己想象成有钱人。

我是在幼儿园才认识同龄人的。 他们看起来很不一样,笑啊,说啊,高高兴兴的样子。 我不像他们。 我总觉得自己像要犯恶心,想吐,气氛似乎安静、苍白得奇怪。 我们用水彩画画。 我们在园里点萝卜籽,几个星期之后拌着盐吃。 我喜欢教那位幼儿园的夫人,胜过喜欢我父母。 我遇到的一个难题是上洗手间。 我老是要上洗手间,又羞于让人知道,所以憋着。 憋尿真可怕。 白色的气氛,我感觉想吐,想大小便,但我什么也不说。 别人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我就想,你们脏,你们在里面做那种事……

小女孩们穿着短裙,长着长发和漂亮眼睛,但我想,她们也在那里面做那种事,尽管她们假装没有。 幼儿园充满了白色气氛……

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就不同,有些孩子十二岁了,我们都来自贫穷社区。 我开始上卫生间,但只是尿尿。 有一次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小个儿男孩在喝喷泉的水。 一个大个儿男孩走到他身后,把他的脸摁到水头里。 小男孩抬起头来,几颗牙齿掉了,嘴巴在流血,喷却里也有血。 “如果你把这告诉任何人,”大男孩跟他说,“我随时会搞你。”小男孩掏出一块手绢捂住嘴巴。 我走回班上,老师正在那里跟我们讲乔治·华盛顿和福吉谷。 她戴一顶精致的白色假发。 只要她觉得我们不听话,就用尺子抽我们的手板, 我想她从来没去过卫生间。 我恨她。

每天下午放学之后,都会有两个大男孩干一仗。 总是在后面的围栏外,那里不会有老师出现。 从来不是势均力敌;总是一个大个儿男孩对一个小个儿男孩,大男孩用拳头揍小男孩,把他推到围栏上。 小男孩会试图反击但白费力气。 一会儿他的脸了挂花,血直流进衬衣里。 小男孩们默默地忍受拳脚,从不哀求,从不告饶。 最后大男孩撤退,一仗告终,别的男孩会和胜利者一起走回家去。 大便忍了一天加一仗,我会一个人赶紧回家。 常常没等回到家,大解的冲动已经消失。 我总有这种担心。

6#

我在学校一个朋友都没有,也一点不想要。 一个人待着感觉比较好。 我坐在长椅上看别人玩,在我看来他们有点傻。 一天中饭时一个新来的男孩跟我套近乎。 他穿着灯笼裤,斗鸡眼,内八字脚。 我不喜欢他,他不好看。 他挨着我坐在长椅上。

“你好,我叫大卫。”我没搭话。

他打开中饭包。 “我带了花生酱三明治,”他说, “你带了什么?”

“花生酱三明治。”

“我还带了一只香蕉。 还有些薯片。 要薯片吗?”

我吃了点。 他拿得够多,盐味的,很脆,阳光都能透过。 好吃。

“我还能吃点吗?”“好啊。”

我又吃了点。 他的花生三明治上面竟然还有果冻。 漏出来,流到他手指上。 大卫好像不在意,“你住在哪儿。他问。

“弗吉尼亚路。”“我住在匹克福德。 我们放学可以一起回家。 再吃点薯片。 你老师是谁?”

“克伦班夫人。”“我的是里德夫人。 课后我去看你,我们一起回家。”

他为什么穿那种灯笼裤? 他想干什么? 我实在不喜欢他。 我又吃了点他的薯片。

那天下午放学,他找到我,跟我一起走。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他说。 “亨利。”我回答。

我们往前走,这时我看到一大帮男孩,一年级的,跟着我们。 开始他们在我们后面半个街区,后来把距离缩小到几码。

“他们想干什么?”我问大卫。 他没有回答,只管走。

“嗨,灯笼裤狗屎!”其中一个喊道, “你妈让你在灯笼裤里拉屎吗?”

“内八字,吼——吼——内八字!”“斗鸡眼! 要翘辫!”

后来他们围住我们。

“你的朋友是谁啊? 他亲你的屁股吧?”其中一个抓住大卫的衣领。 把大卫甩摔一片草地上。 大卫站起来。 一个男孩从后面拉着他的手,压住他的脚弯。 另一个男孩一推,大卫仰面倒下。 又一个男孩滚他,他的脸擦在草上。 接着他们退后。 大卫又爬了起来。 他一声不吭,但眼泪正从脸上滚落。 最大个儿的男孩向他走去。 “我们不要你在我们学校,娘娘腔。 从我们学校滚出去!”他拳打大卫的肚子。 大卫蹲下时,男孩抬起膝盖顶大卫的脸。 大卫倒下。 一鼻子血。

接着那些男孩围住我。 “轮到你了!”他们不停转圈,我不停地转身。 我身后总有几个人。 这回我踩到狗屎了,我只好打一架。 我害怕,但同时也冷静。 我不明白他们什么动机。 他们不停地绕圈,我不停地转身。 没完没了。 他们朝我喊叫什么,但我听不清他们说的。 他们最终撤退,沿着街道走远了。 大卫在等我。 我们沿着人行道向他Pickford大街上的家走去。

后来我们在他家前面。 “现在我要进去了。 再见。”

“再见,大卫。”

他进去,接着我听到他母亲的声音。 “大卫! 看看你的灯笼裤和衬衣! 都撕破了,满是草的印子! 你几乎天天弄成这样! 跟我说,你为什么要弄成这样?”

大卫不答。 “我问你问题呢! 你为什么把这些弄到自己衣服上?”“我也没办法,妈……”

“你没办法? 你个傻孩子!”我听见她打他。 大卫哭起来,她就打得更狠。 我站在屋前草坪听。 过了一会儿不打了。 能听见大卫在抽泣。 后来他停了。

他母亲说:“现在,我希望你去练小提琴。”我在草坪上坐下,等着。 然后听见小提琴想起。 非常忧伤的琴声。 我不喜欢大卫这么拉琴。 我坐着听了一会儿,但音乐没有变好。 我肚子里的屎已经硬掉。 不再想拉屎。 午后的光线让我眼睛难受。 我想吐。 我站起来,走回家。

7#

打架接连不断。 老师们好像一点不知道。 每次下雨总有麻烦。 谁上学带伞或者穿雨衣就会被挑中。 我们的父母大多数没钱给我们买这样的东西。 如果他们带伞、穿雨衣,我们就拿到树丛里藏起来。 被看见带伞、穿雨衣的人,都被当作娘娘腔。 放学后挨揍。 即使天一点点阴,大卫的母亲也让儿子带上伞。

有两个休息时间。 一年级学生聚集在他们专用的棒球场,球队是通过挑选组成的。 我和大卫站在一块儿。 总是这样。 我被选在倒数第二,大卫被选在末尾,所以我们总是参加不同的队伍。 大卫比我更糟。 因为斗鸡眼,他甚至连球都看不见。 我是太缺练习。 我从来没跟社区的小孩打过球。 我不知道怎么接球,怎么击球。 但我想知道,我喜欢棒球。 大卫是怕球,我不是。 我用力挥棒,比谁都用力,就是从来打不中球。 我总是三棒出局。 有一次我打出一个界外球。 那种感觉真好。 另一次我旋出一个报送球。 我到第一位垒,一垒手说:“这是你可能走到这个位置的唯一办法。”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嚼着口香糖,鼻孔里长着黑色长毛。 头发浓密,摸着凡士林。 带着始终不变的讥诮表情。

“你看什么?”他问我。 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不习惯跟人对话。

“那些人说你疯了,”他跟我说,“但你没吓住我。 哪天放学我会等你。”

我还看着他。 他长着可怕的脸。 后来投手抡球时我冲向二垒。 我狂跑着滑进二垒。 球还没到呢。 触杀手也没到。

“你出局啦!”当轮值裁判的男孩喊道。 我站起来,不敢相信。

“我说了,你出局啦!”裁判喊道。 这时我才知道自己没有被接纳。 我和大卫没有被接纳。 因为我已经被认作“出局”,所以别人希望我“出局”。他们知道我和大卫是朋友。 不想要我是因为大卫的原因。 我走出场外时看见大卫穿着灯笼裤在打三垒。 他黄蓝相间的袜子已经掉到脚背上。 他为什么挑中我? 我是一个被监视的人。 那天下午放学我匆忙离开教室,撇下大卫一个人走回家。 我不想再看他被班上同学打,被他妈打。 我不想听他悲伤的琴声。 可是第二天中饭,他在我旁边坐下时,我吃了他的薯片。

我的好日子到了。 我个子高,在本垒板上感觉很有劲。 我不信自己像他们希望的那样糟糕。 我胡乱抡棒,不过很有力。 我知道自己壮,也许像他们说的,是“疯狂”。但我感觉内里真有个什么东西。 也许只是硬屎,只不过比他们的多。 轮到我上场击球。 “嗨,是界外球大王! 抡风车先生!”球来了。 我抡棒,击球的感觉像我长久期望的那样。 球弹起来,起来,高高地进入左控球区,远远高过左控球手的头顶。 他叫唐·布鲁贝克,他站在那里眼看球飞过了头顶。 它看好像再也不会落下来一样。 布鲁贝克开始追球。 他想用投球把我打出局。 他再也做不到。 球落下来,滚到五年级学生正在玩的一块球场上。 我慢慢跑到一垒,打垒包,看看一垒那个人,慢慢跑到二垒,摸一下,跑到大卫站的三垒,装作没看见他,触三垒包,然后走回本垒板。 空前绝后的一天。 一年级学生空前绝后的全垒打。 我站到本垒板上时听见球员欧文·伯恩跟队长斯坦利·格林堡说:“我们让他进正规队吧。”(正规队跟外校的队伍打球。)

“不。”斯坦利·格林堡说。 斯坦利是对的。 我再也没得过本垒打。 大多数时候是三击出局。 不过他们常常想起那次全垒打,在他们还恨我的时候,这是比较美妙的一种恨,他们似乎也没搞懂是怎么回事。

橄榄球季比较糟糕。 我们玩触身式橄榄球。 我参加了一次比赛,但我不会逮球也不会投球。 带球队员跑过来,我就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摔到地上。 他要爬起来,我就踢踏。 我不喜欢他。 就是那个头发抹凡士林、鼻孔长毛的一垒手。 斯坦利·格林堡走过来。 他比所有人都高大。 如果他想弄死我的话,我死定了。 他是我们的头儿。 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跟我说:

“你不懂规则。 不许再玩橄榄球。”我被调去打排球。 跟大卫他们打排球。 一点都不爽。 他们大呼小叫的很是兴奋,而别人在玩橄榄球。 我想玩橄榄球。 就是缺一点点练习。 排球羞死人。 女孩子玩排球。 过了一会儿我还是不玩。 就站在没人玩的场地中间。 我是唯一个什么也不玩的人。 每天两次休息时间里就我站在那里,一直待到他们结束。

有一天我站在那里的时候,更多麻烦来了。 一只橄榄球从后面高高地飞过来,打中我的后脑勺。 把握打倒在地。 我非常晕。 他们站在四周有些窃笑有些大笑。 “哦,瞧,亨利晕倒了! 亨利像淑女一样晕倒了! 哦,瞧瞧亨利!”

我爬起来时太阳在旋转。 后来它停住了。 天空向我移动,单调无趣。 像在一只笼子里。 他们站在我四周,脸啊,鼻子啊,嘴巴啊,眼睛啊。 他们在嘲笑我,所以我想他们是故意用橄榄球打我。 这不正当。 “这球是谁踢的?”我问到。

“你想知道球是谁踢的?”“是啊。”

“如果知道了你想怎么办?”

我没有答。

“是比利·谢里。”有人说。 比利是个圆滚滚的男孩,实在比他们大多数都要好,但跟他们是一伙的。 我走向比利。 他站在那边。 我走近时他抡起拳头。 我几乎没感觉。 我打他耳背,他握耳朵我就打他肚子。 他倒在地上。 不起来。 “起来打他,比利。”斯坦利·格林堡说。 斯坦利把比利扶起,推他过来。 我捶比利的嘴,他双手捂住了嘴。 “好啦,”斯坦利说,“我来替他!”

男孩们欢呼。 我打算跑,我不想死。 但这时过来一个老师。 “这是怎么啦?”是霍尔先生。 “亨利挑战比利,”斯坦利·格林堡说。 “是这样吗,小伙子们?”霍尔先生问。

“是。”他们说。 霍尔先生一路抓着我的耳朵把我带到校长办公室。 他把我按到一张空桌前的椅子上,然后去敲校长的门。 他在里面呆了一会儿,出来时没瞧我就走了。 我坐在那里过了五到十分钟,校长出来坐在桌子后面。 他是一位非常可敬的人,满头白发,一只蓝领结。 他像是一位真绅士。 他叫诺克斯先生。 诺克斯先生叠起双手,一言不发看着我。 他这个样字的时候我不敢确定他是不是绅士。 似乎他像别的人一样,想压制我、对付我。

“好吧,”最后他说,“告诉我出什么事。”“什么事也没有。”

“你打伤了男孩比利·谢里。 他父母会想知道缘由。”

我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认为碰到不喜欢的事情自己可以搞定?”

“不是。”“那么,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认为自己比别人优秀?”“不是。”

诺克斯先生坐在那里。 他拿着一只长开信器在桌子的绿毡垫上滑来滑去。 他桌子上有一大瓶蓝墨水,一只笔筒装着四支笔。 我担心他会不会打我。

“那么,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我没有回答。 诺克斯先生把开信器滑来滑去。 电话响了。 他拿起来。

“喂? 哦,柯尔比夫人吗? 他什么? 什么? 听我说,你就不能维持一下秩序吗? 我现在忙。 好的,搞定这一位我给你打电话……”

他挂了电话。 一只手把精致的白发从眼前向两边拂开,看着我。

“你为什么要给我惹这么多事儿?”我不说话。

“你以为你硬气,嗯?”

我保持沉默。

“硬小孩,嗯?”

有只苍蝇绕着诺克斯先生的桌子飞。 在他的蓝墨水瓶上盘旋。 后来落在墨水瓶黑色的盖子上,坐在那儿擦翅膀。

“好啦小孩,你硬气我也硬气。 这事我们握手言和吧。”我不认为我硬气所以我不伸手给他。 “来吧,把手给我。”

我伸出手,他握住,摇起来。 然后把手停下,看着我。 他长着澄澈的蓝眼睛,比他的蓝领结浅一点。 蛮漂亮的。 他一直抓住我的手看着我。 他手上开始使劲。

“我想祝贺你,因为你是硬汉。”

他手上又使了点劲。

“你认为我是硬汉吗?”

我没有回答。

他把我手指的骨头都捏到了一起。 我能感觉到每只手指的骨头像刀片一样切进毗连的肉里。 眼前红光闪闪。

“你认为我是硬汉吗?”他问。 “我要杀了你。”我说。

“你要什么?”

诺克斯先生抓得更紧了。 他的手像老虎钳。 我能看清他脸上的一个个毛孔。

“硬汉不会叫的,是不是?”我再也看不见他脸。 我把自己的脸贴在桌子上。 “我是不是硬汉?”诺克斯先生问。

他捏得更狠。 我就要叫了,但尽可能保持无声无息,以免教室里有人听见。

“现在,我是不是硬汉?”

我等了一会儿。 我恨自己说那句话。 让步我说:“是。”诺克斯先生放开我的手。 我不敢看它。 就让它垂在体侧。 我发现苍蝇已经走了,心想这比做一只苍蝇还糟糕。 诺克斯先生在一张纸上写字。

“现在,亨利,我给你父母写一张条子,我希望你去送给他们。 你会送给他们,对吧?”“会的。”

他把条子叠起来,装进信封交给我。 信封是糊住的,我没有要打开的想法。

8#

我把信拿回家给我母亲,我递给她然后走进了房间。 我的房间。 房间里最好的东西是床。 我喜欢在床里赖上几个小时,即使白天也把被盖拉到下巴。 在这里好,这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也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我母亲经常发现我白天在床上。

“亨利,起来! 整天躺在床上对一个年轻小伙不好。 现在起来! 做点什么!”

但什么事也没有。 那天我没有上床。 我母亲在读条子。 很快我听到她哭起来。 接着是大声嚎啕。 “啊,我的老天爷! 你让我和你爸丢脸啊! 丢脸啊! 想想假如邻居知道啦? 他们会怎么想啊?”

他们从来不跟邻居讲话。 接着门开了,母亲冲进房间:“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妈?”

眼泪正从她脸上滚下来。 我感到愧疚。 “等你爸回来!”

她撞上房门,我坐在椅子上等。 我感到有点愧疚……

我听见父亲进来了。 他总是撞门,脚步重,说话大声。 他到家了。 过了一小会儿房门打开。 他是六呎二大个子。 一切都消失了,我所坐的椅子,墙纸,四壁,我的所有念头。 他遮天蔽日的黑暗,他的威力让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看见他的耳朵、鼻子、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看见他愤怒的红脸。

“好啊,亨利。 到浴室里去。”我走进去,他反手把门关上。 四壁是白色的。 有一面浴室镜,一个小窗子,黑纱窗坏了。 有浴缸,马桶,瓷砖。 他伸手把挂在钩子上的磨剃刀的皮带取下来。 这即将是第一次,发生得越来越频繁的、许多次此类事件中的第一次。 我经常是凭感觉,神志一点不清。

“好啊,把裤子脱了。”我脱下裤子。

“把短裤拉下来。”

我拉下短裤。

接着他准备好皮带。 第一鞭打过来的更多是震惊而非疼痛。 第二鞭更痛。 一鞭接一鞭,一鞭比一鞭痛。 开始我还能意识到墙壁、马桶、浴缸。 后来我什么也看不见。 他一边打我一边痛骂,但我不明白他的话。 我想到他的玫瑰,他怎样在院里种玫瑰。 我想到他车库里的汽车。 我尽力不叫。 我知道如果叫他有可能住手,但知道了这一点、知道他期望我叫,正好阻止了我。 眼泪流出来,但我一声不吭。 一会儿过后就眼泪纷纷、迷蒙一片了,只剩下彻底死在那儿的可能。 终于像什么东西突然发作,我哭泣起来,咸咸的粘液流进喉咙,我一边咽一边呛。 他住手了。

他已经走了。 我对那扇小窗、那块镜子又慢慢有了意识。 磨剃刀的皮带挂在钩子上,长长的,棕色,卷曲。 我蹲不下身去提裤子,我走到门口,裤子缠着双脚,很窘迫。 打开浴室门,我母亲就站在厅里。 “这是错的,”我告诉她, “你为什么不救我?”“爸爸,”她说,“总是对的。”

说完她就走了。 我拖着脚上的裤子走到我的房间,坐在床沿上。 床垫弄疼了我。 透过后面的纱窗,我看见父亲的玫瑰在屋外生长。 有红的,白的,黄的,又大又饱满。 太阳很低但还没有落山,余光倾斜着进入后窗。 我感觉到,甚至太阳也属于我父亲,它照耀在我父亲的房子上,我对它没有一点权利。 我像他的玫瑰花,一种属于他的东西,不属于我自己……

9#

直到他们叫我吃饭,我才能提起裤子,走到早餐角落——除开星期天,我们都在这里吃饭。 椅子上有两只垫子。 我坐在上面,小腿和屁股还是烧的慌。 我父亲在说自己的工作,跟平时一样。

“我叫沙利文把三条路线合成两条,每班就派一个人去。 谁也不是真去那儿干活……”“他们应该听你的,老爹。”母亲说。 “对不起,”我说,“请原谅,我不想吃饭……” “你要把饭吃啦!”父亲说, “是你妈做的饭菜!”

“是啊,”母亲说,“胡萝卜,豌豆(pea),烤牛肉。”“还有土豆泥和肉糜。”父亲说。 “我不饿。”

“你要把自己盘里的胡萝卜和pee(小便)全吃啦!”父亲说。 他是想开个玩笑。 他很喜欢这么评论。 “老爹!”母亲用难以置信语气说。 我开始吃。 真可怕。 感觉好像自己正在吃小便,信什么成什么。 我一口也没嚼,直接咽下去,好尽快干完。 另一边,我父亲在说全都多么好吃,多么幸运,我们在这儿吃美味而世界上,甚至在美国,大多数人正在挨饿受穷。

“甜点是什么, 老妈?”父亲问。 他的脸很恐怖,嘴唇伸长,油腻、湿滑、愉快。 看他的样子,就像没有打过我,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回到房间后我想,这些人不是我父母,我肯定是他们收养的,现在他们不喜欢我长成的样子了。

10#

丽拉·简是住在我隔壁的同龄女孩。 还是不准我跟社区的小孩玩,坐在卧室里经常会无聊。 我会出门到后院走走,看看什么,多半是虫子。 或者是坐在草地上想象什么。 有一个想象是:我是一名伟大的棒球手,每次上场击球都是安打,想要全垒打就是全垒打。 不过我会故意制造出局,正好迷惑对方。 我想要安打就是安打。 某个赛季,已进七月,我才打了139分和一个全垒打。 报纸上说:亨利·布考斯基已经完蛋。 这时我开始打了。 我是怎么个打法呀! 有一次我连续给了自己16个全垒打。 另一次,我一场打24分。 等赛季结束我打到了523分。

丽拉·简是我在学校见过的漂亮女孩中的一个。 在最好看的几个里面,她住在我右手隔壁。 有一天我在院子里的时候,她走到围栏,站在那里看我。 “你不跟别的男孩子玩,是不是?”我看着她。 她长着红褐色的长发和深褐色的眼睛。 “不,”我说,“不,我不跟他们玩。”

“为什么不呢?”“我在学校就看够他们了。”

“我叫丽拉·简。”她说。

“我叫亨利。”

她一直看我,我坐在草地上看她。 后来她说,“你想看我的内裤吗?”

“想啊。”我说。 她撩起裙子。 她的内裤是粉色的,干干净净。 看起来不错。 她一直抓着裙子,接着还转身让我看她的屁股。 她的屁股好看。 后来她拉下裙子。 “再见。”她说完走开了。

“再见”我说。

这件事每天下午都发生。 “你想看我的内裤吗?”“想啊。”

内裤差不多一次一个色儿,一次比一次好看。

一天下午丽拉·简给我展示玩内裤后我说:“我们去走走吧。”

“好啊,”她说。 我到前边见了她,一起沿着街走去。 她真是漂亮。 我们一言不发地往前走,这时来到一片空地。 杂草又高又绿。

“我们到空地里去吧。”我说。 “好啊。”丽拉·简说。 我们走到杂草丛中。 “再把你的内裤给我看。”

她撩起裙子。 蓝内裤。 “我们在这躺下。”我说。 我们在杂草中坐下来,我抓住她的头发亲她。 然后揭开裙子看她的内裤。 我把手放在她的屁股上,又亲她。 我不停地亲她,摸她屁股。 我就这样弄了很长时间。 后来我说:“我们搞吧。”我不确定可以搞什么,但我感觉还有。

“不,我不能。”她说。 “为什么不能?”

“那些男人会看见的。”

“什么男人?”

“那边!”她用手指。 我从杂草间看过去。 大约半个街区外有些男的在修整街道。

“他们看不见我们的。”“能,他们能看见!”

我爬起来。 “该死的!”我说完走出空地回家去了。

有一阵子我下午没再看见丽拉·简。 没关系。 正是橄榄球赛季,我——在我的想象里——是一名伟大的四分卫。 我可以把球扔出90码,踢出80码。 不过我们极少需要踢球,是我带球就不用踢。 我是最优秀的,冲进了成人中。 撞他们。 要五六个人来拦截我。 有时,像打棒球,我为所有人感到难过,得了8到10码之后我允许自己被截住。 后来我一般都是受伤,很严重,他们只好把我抬出场。 我的队将落后,说是40比17,玩到只剩三四分钟的时候我会回到场上,因为受伤感到愤怒。 我每次拿到球都一路冲到触地区。 人群怎么个叫啊! 而防守时我全部拦截成功,截断所有传球。 我无处不在。 齐纳斯基,复仇女神! 枪即将打响,我在自家球门区紧里面一脚开球。 我向前跑,左右避让,前后躲闪。 打破一次又一次阻截,从跌倒的阻截手身上越过。 没有碰到任何阻挡。 我的队友是一群娘娘腔。 最后五个人拉住我,我仍然绝不倒下,拖着他们跨过球门线,触地取胜。

一天下午,我抬头看见一个大个子从后门走进我们家院子。 他走进来,站在那儿尽管看我。 他比我大一岁的样子,不是我们小学的。 “我是马尔蒙特小学的。”他说。

“你最好出去。”我跟他说。 “我爸很快就回来。”

“是吗?”他说。 我站起来。 “你来这儿干什么?”“我听说你们德尔塞小学的人自以为硬气。”“我们赢了所有校际比赛。”

“那是因为你们作弊。 我们不喜欢马尔蒙特的骗子。”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旧衬衣,前面有一半扣子没扣。 左边手腕戴着一条皮带。

“你认为你硬气吗?”他问我。 “不。”

“你车库里有什么? 我想我要从你车库里拿点东西。”

“别进去。”车库开着门,他从我身边走过去。 那里没什么多西。 他看到一只憋气的海滩球就捡起来。 “我想我要拿这个。”

“把它放下。”“下你个喉咙!”他说完把球往我头上扔。 我脖子一缩。 他出了车库向我走来。 我转身回去。

他跟我进了院子。 “骗子永远不会成功!”他说。 他朝我抡了一拳。 我脖子一缩。 能感到拳头带起的风。 我眼睛一闭向他冲去,捶打起来。 我好像不时打中什么。 也能感觉挨打,但是不疼。 我更多的是慌张。 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好不停地捶打。 后来我听到一个声音说:“住手!”是丽拉·简。 她在我家后院里。 我们两个都停住手。 她拿了一只旧铁罐扔过来。 打中马尔蒙特男孩的脑门后反弹回去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又哭又嚎地跑起来。 他跑出后门,沿着巷子消失了。 一只小铁罐。 我很惊,他那么大的人哭成那样。 在德尔塞,我们有个密码。 我们永远不出声。 甚至娘娘腔们,挨打时也一声不吭。 马尔蒙特的人不怎么样。 “你没必要帮我。”我对丽拉·简说。 “他在打你!”

“他没有打疼我。”丽拉·简跑过院子,出了后门,然后进了她家院子和屋子。 我心想,丽拉·简还喜欢我。

11#

在二年级和三年级,我还是没有打棒球的机会,但我知道我正以某种方式长成一名球员。 如果我什么时候手上再拿到根球棒,我知道我能把球从学校大楼顶上打过去。 有一天我在边上坐着,一个老师向我走来。 “你在干什么?”

“什么也没做。”“这是体育课。 你应该参加。 你是残疾吗?”

“什么?”“你有什么问题吗?”“我不知道。”

“跟我来。”

他把我带到一个队伍那边去。 他们在玩蹴球。 蹴球就像棒球,但用的是足球。 投手把球往板上滚,你就用脚踢。 如果球飞起来并且被截住你就出局。 如果球滚过内野或者你把球踢起来从外野手之间飞过,你打胜的垒就最多。

“你叫什么?”老师问我。 “亨利。”

他向队伍走去。 “现在,”他说,“亨利来打游击手。”

他们跟我是一个年级的。 都认识我。 游击手是最强硬的位置。 我走到那边。 我知道他们准备合伙对付我。 投手滚球真叫慢,第一个家伙把球径直向我踢过来。 来势凶猛,当胸的高度,但没问题。 球大,我一伸手就抓到了。 把球扔给投手。 第二个家伙还是那样踢。 这次来得高一点。 又快了一点。 没问题。 这时斯坦利·格林堡走到板上。 就是它。 我倒霉了。 投手滚球,斯坦利一踢。 球像颗炮弹向我飞来,脑袋那么高。 我想缩脖子的但没有。 球砸到我手里,被抓住了。 我拿了球,滚到投手的土墩。 三个出局。 我小跑到边线。 当时,有个家伙经过身边,说:“齐纳斯基,伟大的狗屎游击手!”

就是那个头发抹凡士林、长着黑色毛鼻毛的男孩。 我转过身。 “嗨!”我说。 他停下来。 我看着他。 “再也别跟我说话。”我看见他眼里的恐惧。 他走到自己位置那边,我去靠着围栏,而我们队向本垒板走去。 谁也不站在我边上,但我不在乎。 我开始有地盘了。

难以理解。 我们这些孩子,上最穷的学校,父母最穷、受教育最少,我们大多数吃糟糕的食物,可是但说男孩子的话,我们个头比城里别的小学的男孩子大得多。 我们学校很出名。 都怕我们。

我们的六年级队把城里别的六年级队打得很惨。 特别是棒球。 比分都是14比1、24比3、19比2一类的。 我们就是会打球。

有一天,全城的初中冠军——米兰达·贝尔来挑战我们。 赌注在暗中增加,我们每个球员都发了一顶蓝色的新帽子,前面有个D字。 戴着那些帽子我们的队伍看起来不错。 米兰达·贝尔的人、七年级的冠军们出场的时候,我们六年级的人只管看着他们笑。 我们的个子更大,看起来更硬气,走路随意,知道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我们这些小点的家伙也在笑。 我们清楚我们想在哪儿搞他们都可以。

米兰达的人看起来太文雅。 很安静。 他们的投手是队员里个头最大的。 他让我们前面三个击球手——我们最好的几个击球手三击出局。 但我们有矮球·约翰逊。 矮球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 局面就是这样,两边都有三击出局,或者几个滚地球,偶尔一个一垒安打,仅此而已。 这时是第7局下半场,我们上场击球。 牛肉男·科派里蒂打掉一名跑垒员。 天哪,你能听见击球的声音! 球看起来像要去撞击学校的大楼,要把窗户打碎。 我从来没见过球这样飞起来的。 击中旗杆顶部,又弹了进来。 轻松的全垒打。 科派里蒂转到各垒,我们的人戴着有白字D的蓝色的新帽子,看起来不错。

在这之后米兰达的人完全哑巴了。 他们不知道怎样才能复出。 他们出自富有的街区,不知道反击是什么意思。 我们后面一个人是二垒安打。 我们怎样一个叫啊! 完了。 他们已经无能为力。 后面的击球员是三垒安打。 他们替换了投手。 他把我们后面的人给报送了。 后面的击球手是一垒安打。 等到这一局打完,我们已经得了9分。

米兰达第8局没有一个击球机会。 我们的5年级学生去挑战他们,要打架。 甚至有一个四年级的跑过去跟他们的一个人单挑。 米兰达的人带上装备走了。 我们赶他们出去,赶到街上。 这会儿无所事事了,于是我们的两个人干了起来。 这干得好。 两个人鼻子都流血了,可是老拳抡得正酣时留下来看比赛的一个老师把他们隔开了。 他们没法凑近,只好各自跳起脚来。

12#

一天夜里,父亲带上我去送奶。 一辆马车也没有。 现在送奶的货车装了引擎。 在牛奶公司装完货,我们开车上路。 我喜欢大清早在外面。 月亮高高,也能看到星星。 天冷,但是兴奋。 我好奇父亲为什么叫我一块儿来,因为他每个星期用磨剃刀的皮带打我一两次,我们没有一块儿待过。

每次停靠他跳下车送一两瓶牛奶。 有时是村舍式干酪、酪乳或者黄油,时不时一瓶橙汁。 大多数人在空瓶子里留纸条说明自己想要什么。

父亲开车向前,走走停停,分送着。 “好啦,小孩,我们现在是朝哪个方向开?”“北。”

“你对了。 我们是往北走。”我们在街上来来回回,走走停停。 “好啦,我们现在是往哪边走?”

“西。”“不,我是往南走。”

我们沉默地向前驶了一段。 “假如我现在把你推下车,把你放在路边,你会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是说,你会怎么活下去?”

“好吧,我想会回去喝你刚才放在门廊台阶上的牛奶和橙汁。”

“然后你会怎么办?”“我会找个警察,跟他说你干了什么。”“嘿,你会吗? 那你会跟他说什么?”“我会跟他说,你把西边跟我说是南边,因为你想让我迷路。”

天开始亮起来。 很快全部送完了,我们在一家餐馆停下吃早餐。 女侍走过来。

“哈喽,亨利。”她跟我父亲说。 “哈喽,贝蒂。”“这小孩是谁?”贝蒂问。 “这是小亨利。”“他样子真像你。”“他就是没我这样的脑瓜。”“但愿没有的好。”我们点菜。 吃了培根和蛋。 吃着饭,父亲说:“现在困难任务到了。”

“是什么?”“我要去收钱,别人欠我的。 有些人不想给。”

“他们该给的。”“我也这样跟他说。”

我们吃完,又把车发动起来。 父亲下车去敲门。 我能听见他大声抱怨。

“你想我到底吃什么去? 你把牛奶吸干了,现在就该把钱拉出来!”

他每次用不同的台词。 有时拿着钱回来,有时没有。

后来我看他走进一个平房院子。 一扇门开着,穿着松垮丝绸和服的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抽着烟。 “听着,宝贝,我必须拿到钱。 你比谁都让我陷得深!”【into,除了字面意思“进入”,在美国俗字里还有“欠人债务”“对什么感兴趣”“参与(比如有组织犯罪)”“控制”等意思。】

她朝他大笑。 “你瞧,宝贝,就给我一半,给我点补偿,好给人看。”“她吐出一个烟圈,伸手,用指头把它弄破。 “听着,你必须给我,”父亲说, “已经到绝望的地步。”

“进来。 我们来谈谈。”那个女人说。 父亲走进去,门关上了。 他在里面很长时间。 太阳已经升起来。 父亲出来时头发垂到脸上,他正把衬衣后摆塞进裤腰。 他爬进货车。 “那个女的给你钱了吗?”我问。 “这是最后一站,”父亲说, “我再也拿不到了。 我们要掉车头回家……”

我又见到那个女人。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她坐在我们家客厅的椅子上。 我父亲和母亲都坐在那里,母亲在哭。 母亲看到我时,她起身向我跑来,抓住我。 他把我带到卧室里,让我坐在床上。 “亨利,你爱你妈不?”我其实不爱,但她看起来那么悲伤,于是我说:“爱。”她把我回到刚才那间屋子。 “你爸说你爱这个女的。”她跟我说。 “你们两个我都爱! 现在把小孩弄出去!”我感觉父亲搞得母亲很难受。 “我要杀了你。”我跟父亲说。

“把小孩弄出去!”“你怎么能爱那个女的?”我问我父亲, “看她的鼻子。 她长着大象一样的鼻子!”

“老天!”那个女人说,“这个我一定不要的!”她看着我父亲,“选吧,亨利! 非此即彼! 马上!”“可是,我不能啊! 你们两个我都爱!”

“我要杀了你。”我对我父亲说。 我走过来闪我一耳光,把我打倒在地。 那个女的起身跑出屋子,我父亲去追她。 她跳进父亲的汽车,发动起来,从街上开走了。 事情来得很突然。 我父亲跑到街上追她,追汽车。 “艾达! 艾达,回来!”我父亲其实赶上了汽车,伸手到前座抓艾达的小包。 这时汽车加速起来,父亲拿着小包落在了后面。

“我知道有什么事情,”母亲告诉我, “所以我躲在车里,把他们一对儿捉住。 你爸把我和那个可怕的女人一起拉回来。 现在她得了他的汽车。”

父亲拿着艾达的小包走回来。 “全到屋里去!”我们进屋,父亲把我锁在卧室,他们开始吵起来。 声音很大,而且非常难听。 后来父亲打起母亲来。 他不停地打她,母亲尖叫。 我从一个窗户爬出去,想法子进客厅。 锁住了。 我试试后门和各个窗户。 全锁住了。 我站在后院,听着打人的声音和尖叫声。

后来打人和尖叫都停止了,只听见母亲在抽泣。 抽泣了很长时间。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低下来,然后她止住了。

13#

我四年级的时候才明白那种事。 我可能属于最迟明白的人,原因是我依旧不跟任何人说话。 课间休息我站在附近,这时一个男孩向我走来。

“你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吗?”他问。 “什么?”

“操逼。”

“那是什么?”

“你妈有个洞……”——他拿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圈——“而你爸有只鸟 ……”——他拿左手食指在洞里来回抽插。 “然后你爸的鸟射出浆,有时你妈怀小孩,有时不怀。”

“是上帝造的小孩。”我说。 “狗屎一样。”小孩说完走开了。 对我来说,这难以置信。 休息时间结束后我坐在班上思考这个问题。 我母亲有个洞而我父亲有只射浆的鸟。 他们怎么能长着那样的东西还到处走,说这说那,好像一切正常?然后去做那种事,还不跟任何人讲。 想起自己曾经出了父亲那样的浆,我真想吐。

那天晚上关灯之后,我待在床上不睡,听着。 我开始听见响声,真真切切。 他们的床吱呀吱呀响起来。 能听见弹簧的声音。 我下床,踮着脚尖走到他们门口听。 床不住地响。

后来停了。 我赶紧后退,走过客厅进了自己卧室。 我听见母亲走进浴室。 听见冲马桶,然后她走出来。

多可怕的事情啊! 毫无疑问他们秘密地做那种事! 又一想,所有人都做那种事! 老师们,校长,所有人! 那种事相当蠢。 后来我想到跟丽拉·简做那种事,好像就没那么傻了。

次日我在班上想了一整天。 看着那些小女孩我就想像自己在跟我们做。 我要跟她们所有人做,跟她们造小孩。 我要用长得像我的家伙——伟大的棒球运动员,全垒击球手——把世界填满。 那天快要下课的时候,老师韦斯特法夫人说:“亨利,课后留一下好吗?”

铃声响起,别的孩子走了。 我坐在位子上等。 韦斯特法夫人在改试卷。 我想,可能她想跟我做。 我想象提起她的裙子看她的洞。 “好吧,韦斯特法夫人,我准备好了。”

她从试卷上抬起头。 “好吧,亨利,先把黑板都擦了。 然后把板擦拿出去打掉灰尘。”

我按说的做了,又坐到位子上。 韦斯特法夫人只管坐在那里改试卷。 他穿着蓝色紧身裙子,戴着金色大耳坠,长了一只小鼻子,架着无框眼镜。 我等啊等。 后来我说:“韦斯特法夫人,你为什么放学了留下我?”她抬起头盯着我。 她的眼睛又蓝又深。 “我放学留你因为有时你坏。”“哦,是吗(yeah)?”我笑了。

韦斯特法夫人看着我。 她把眼镜拿掉然后一直盯着。 她的腿在桌子后面。 往上看不见裙子。 “你今天注意力很不集中,亨利。”“是吗(yeah)?”

“那个字叫Yes。 你是在跟一位女士说话!”“好的,我知道……”

“别跟我粗鲁!”“你尽管说。”

韦斯特法夫人起身从桌子后面走出来。

她从过道走来,坐在我对面的桌子上。 她长着好看的长腿,穿着丝袜。 她朝我微笑,伸出一只手摸我的手腕。

“你父母给你的爱太少,是不是?”“我不需要那种东西。”我告诉她。

“亨利,每个人都需要爱。”“我什么也不需要。”

“你这个可怜孩子。”

她站起来走到我桌边,双手慢慢握住我的头。 弯下腰,乳房压在上面。 我伸出手来抓住她的腿。

“亨利,你一定不要跟任何人打架了! 我们想帮助你。”我把韦斯特法夫人的腿抓得更紧了。 “好的,”我说,“我们操吧!”

韦斯特法夫人把我推开,往后退。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操吧!”

她看了我很久。 后来她说:“亨利,我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你说了什么,不管是校长还是你父母,任何人。 但我永远、永远不希望你再那么跟我说,你命该吗?”

“我明白。”“好吧。 你现在可以回家了。”我站起来走向门口。 打开门,这时韦斯特法夫人说:“下午愉快,亨利。”

“下午愉快,韦斯特法夫人。”

我走在街上,一边对此迷惑不解。 我感觉她想操但又害怕,因为我对她来说太小,而且我父母和校长可能会发现。 刚才跟她单独在屋里很兴奋。 操逼这种事很妙。 它给人额外的想头。

回家路上要横过一条林荫大道。 我走上人行横道。 突然一辆车直冲我过来。 它不减速。 疯狂乱窜。 我想跑出它的路线,但它还是跟着我。 我看到了前灯、轮子、防撞杆。 它撞上我了,于是一黑……

14#

后来在医院,他们用几块吸过什么东西的棉花敷我的膝盖。 烧得很。 肘子也烧。

医生在我上面弯着腰,还有一位护士。 我是在一张床上,阳光照进窗户。 似乎非常愉快。 医生向我微笑。 护士身子挺直,向我微笑。 那里不错。 “你叫什么名字啊?”医生问。

“亨利。”“亨利什么?”

“齐纳斯基。”

“波兰的,啊?”

“德裔。”

“怎么回事,谁也不愿是波兰人?”“我生在德国。”

“你住在哪里?”护士问。 “跟我父母一起。”

“真的吗?”医生问, “那么,是哪个地方?”“我的肘子和膝盖怎么了?”

“一辆车把你撞倒了。 所幸轮子没压到你。 目击证人说那个人像是喝醉了。 撞完就跑。 不过他们拿到了他的驾照。 他们会抓住他的。”

“你有一位漂亮护士……”我说。 “哦,谢谢。”她说。

“你想跟她约会吗?”医生问。 “那是什么?”

“你想跟她出门吗?”医生说。 “不知道我能不能跟他做那种事。 我太小。”“做什么?”

“你懂的。”“好吧,”护士微笑,“等你膝盖好了来看我,看看我们能做什么。”

“请原谅,”医生说,“我要去看下一位事故病例。”他离开房间。

“好了,”护士说,“你住在哪条街?”“弗吉尼亚路。”

“把号码告诉我,小甜甜。”我告诉她门牌号码。 她问有没有电话。 我告诉她自己不知道号码。

“没事,”她说,“我们能查到。 也别担心。 你走运。 只是脑袋撞了一下,皮破了点。”

她长得好看,但我知道,等我膝盖好她就不想再见我了。

“我想留在这儿。”我跟她说, “什么? 你是说,你不想回家跟父母?”“不想。 让我留在这儿吧。”

“我们不能那么做,小甜甜。 我们需要这些床位给确实有病的人和受伤的人。”

她微笑着走出房间。

我父亲来了,他径直走进房间,没说一句话就把我从床上镂起来。 他把我抱出房间,走过穿堂。

“你个小杂种! 我没教你吗,过街之前两边看?”

他带着我走下大厅。 我们经过那位护士。 “再见,亨利。”她说。

“再见。”我们进电梯,有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 后面站着一位护士。 电梯开始往下。 “我想我快死了。”老人说, “我不想死。 我怕死……”

“活得够长了,你个老屁眼!”父亲嘟哝道。 老人脸色一惊。 电梯停了。 门还关着。 这时我才注意到电梯员。 他坐在一张小凳子上。 是个小矮人,穿着鲜艳的红制服,戴着一顶红帽子。

矮人看着我父亲。 “先生,”他说,“你是个讨厌的傻蛋!”

“小果酥,”父亲回道,“把他妈的门打开,要么把你屁股打开。”

门开了。 我们走出入口。 父亲抱着我穿过医院草坪。 我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 父亲一只手提了个装有我衣服的袋子。 风把我的病号服向后吹开,我看见膝盖的皮肤没有包扎,涂着碘酒。 父亲几乎是跑着穿过草坪。

“等他们抓住那个狗娘养的,”他说,“我要告他! 我要告得他叮当响! 他下半辈子要养我! 我恶心该死的送奶车! 黄金国乳品厂。黄金国,我的毛屁股蛋! 我们要搬到南太平洋去。 我们要吃椰子和菠萝!”

父亲伸手打开车门,把我放在前座。 然后坐进自己那边。 发动汽车。

“我讨厌酒鬼! 我爸是酒鬼。 我兄弟是酒鬼。 酒鬼软弱无能。 酒鬼是胆小鬼。 肇事逃逸的酒鬼应该后半辈子坐牢。”

往家开的过程中他接着跟我说。 “你知不知道南太平洋土人住在草棚里? 早上起床,食物就从树上掉下来。 捡起来就吃,椰子和菠萝。 土人还以为白人是神呢! 他们逮鱼,烤野猪,女孩子穿着草裙跳舞,摩男人耳背。 黄金国乳品厂,我的毛屁股蛋。”

父亲的梦想没有实现。 他们抓住撞我那个人,扔进监狱。 他有妻子和三个孩子,没有工作。 一个身无分文的酒鬼。 他蹲了一阵监狱我父亲也没起诉。 像他说的:“你不可能从他妈的胡萝卜身上搞到血!”

15#

我父亲总是把社区的小孩从我们家赶走。 我被告诫不要跟他们玩,但我还是上街看他们。

“嗨,小屁屁!”他们叫道,“你为什么不回的过去?”不知怎的,他们知道了我的出生地。 最糟糕的是,他们都我这么大年纪,不仅住在同一个社区而且上同一所天主教学校,所以抱成团。 他们是硬气小孩,玩好几个小时阻截式橄榄球,几乎一天一对儿挥老拳的。 四个主要人物是查克、埃迪、吉恩和弗兰克。

“嗨,小屁屁,回德国佬的国家去!”没有跟他们发生纠缠……

后来一个红发小孩搬到查克隔壁。 他上一种转么学校。 有一天我坐在路沿儿上,这时他走进家门。 他挨着我坐在路沿儿上。 “嗨,我叫瑞德(Red)。”“我叫亨利。”

我们坐在那儿看那些家伙打橄榄球。 我看着略德。 “你左手怎么搞了只手套?”我问。 “我只有一只胳膊。”

“那只手像真的。”“是假的。 是个假肢。 你摸。”“什么?”

“你摸。 是假的。”

我摸了一下。 是硬的,石头一样硬。 “这怎么搞的?”

“我天生就这样。 这手臂一直到肘子都是假的。 必须系上它。 我肘子头上长了小手指,指甲什么的都有,但这些手指一点不好。”“你有朋友吗?”我问。

“没有。”“我也没有。”

“那些家伙不跟你玩?”“不跟。”

“我有只橄榄球。”

“你能接住吗?”

“纯狗屎嘛,”瑞德说。

“去拿来。”

“好啊……”

瑞德回他父亲的车库,拿了只橄榄球出来。 他扔给我。 然后在他家前草坪上往后退开。 “来啊,扔……”

我把球扔出去。 他好胳膊一甩,坏胳膊一甩,这就接住了。 他接球的时候,那只膊发生轻轻的吱吱声。

“接得好。”我说, “现在给我飞一个!” 他举起胳膊把球飞过来;来势像颗子弹,我设法抓它,它却冲到我肚子上。

“你站得太近,”我跟他说, “再退后点。”我想,最后来一些接球、投球练习。 感觉真好。

这时我是四分卫。 我后退,直臂阻挡一名不存在的阻截队员,扔出一个旋转高飞球。 感觉短了。 瑞德往前跑,跳起,接球,滚地三四圈仍然握着。 “你行啊,瑞德。 你怎么做得这么好?”

“我爸教我的。 我们练过很多。”这时瑞德走开,投出一个漂球。 看起来会高过我的头顶,我往后跑去接。 瑞德和查克的房子之间有一道树篱,去接球时我掉进了树篱中。 球砸在树篱顶上,蹦了过去。 我绕到查克的院子去拿球。 查克把球递给我。 “嗨,小屁屁,你总算找到一个臭味相投的朋友了?”

我了几天,我和瑞德在他家前草坪传球,踢球。 查克和他的朋友们在不远的地方。 我和瑞德玩得越来越好。 练习,全是因为练习。 每个人都需要一个机会。 有人一直控制着给谁机会,不给谁机会。

我接到一个过肩球,旋转着往回飞给瑞德,他高高跳起,带球落下。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给U.S.C.打球。 后来我看到五个男孩沿着步道向我们走来。 不是我们小学的人。 我们这么大的年纪,像找麻烦的样子。 我和瑞德不停地投球,他们停下看我们。 这时其中一个家伙走上草坪。 最大的一个。

“把球扔给我。”他跟瑞德说。 “为什么?”

“想看看我能不能接住。”

“我才不管你能不能接住呢。”“把球扔给我!”

“他只有一只胳膊。”我说, “别惹他。”“别掺乎,猴子脸!”他接着看瑞德。 “把球扔给我。”

“去死吧!”瑞德说。 “拿球!”大个子对其他人说。 他们朝我们冲来。 瑞德转身把球扔到自家屋顶上。 屋顶是斜的,球往回滚下来,却那么扎在了水枧后面。 于是他们就冲我们来。 五比二,我想,没有机会。 我握拳护着太阳穴,一抡,不中。 有人踢我屁股。 完美的一击,灼痛直往脊椎上窜。 这时我听到一声脆响,几乎就像打来福枪,他们有个人握着脑门倒在地上。

“噢,狗屎,”他说,“我的脑壳破了!”我看见瑞德站在草坪中央。 那只好胳膊抓着假肢。 像根棒子。 这时他又一抡。 又是一声碎裂的大响,他们另外一个人倒在草坪上。 我感觉勇气来了,一拳正好打在一个家伙嘴上。 我看见他嘴唇裂开,血从他下巴往下滴。 余下的两个跑掉了。 后来第一个倒地的大个子爬起来,另一个也爬起来。 握着各自的脑袋。 嘴巴流血的家伙站在那里。 于是他们一起从街上撤退。 他们走了有相当一段距离时,大个子转身说:“我们会回来的!”

瑞德向他们冲过去,我跟在瑞德后面。 他们跑起来,等他们转过街角我和瑞德才停止追赶。 我们走回来,在车库找到一架梯子。 我们把球拿下来,然后扔来扔去……

一个星期六,我和瑞德决定到避迷你比米尼街那边的公共泳池游泳。 瑞德是个怪人。 他话不多,不过我也话不多,两人相处融洽。 总之无话可说。 我其实只问过他关于学校这一件事,他只说是一所专门学校,花了他父亲一些钱。

午后不久我到了泳池,拿到小柜子,脱了衣服。 我们里面穿着泳裤。 这时我看见瑞德解下假肢放在柜子里。 打架之后我这是第一次见他没戴假肢。 我努力不去看那只到肘子就结束的胳膊。 我们走到要用氯素溶液泡脚的地方。 很刺鼻,不过它能阻断香港脚什么的传播。 然后走到泳池,下去。 水也刺鼻,我进去之后就在里面尿尿。 池子里有各种年纪的人,男人女人,男孩女孩。 瑞德真喜欢水。 他在水里又蹦又跳。 然后下潜又浮起。 嘴里吐着水。 我试着游泳。 但忍不住看到瑞德的断臂,忍不住要看它。 每到想到他装配着别的东西,我就一定要看看它。 它到肘子就结束了,差不多是圆的,我看到了小手指。 我真不想盯得那么紧,好像只有三四根,非常小,在那儿蜷着。 非常红,每根小手指有一个小指甲。 不会再长了;都已经定型。 我不愿去想它。 我潜到水下。 打算去吓瑞德。 打算从后面抓他的腿。 我碰到一个柔软的东西浮起来。 脸正好撞在上面。 是个胖女人的屁股。 我感觉到他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拎出水面。 她戴着蓝色泳帽,带子紧紧缠着下巴,陷进肉里。 门牙镶着银子,口气有大蒜的味道。 “你个肮脏的小变态! 想免费摸啊,是不是?”我从她撑开就向后退。 我后退,她在水里跟来,下垂的乳房在面前推出一个大浪。

“你个肮脏的小棍棍。 你想吸我的奶子啊? 你有肮脏想法,嗯? 你想吃我的屎吧? 来点我的屎怎么样,小棍棍?”

我慢慢退进了深水区。 这时是踮着脚尖向后移动。 喝了几口水。 她不停地过来,一艘女子汽船。 我再也没法退。 她径直靠上来。 眼睛苍白空洞,没有一点颜色。 我感觉她的身体碰到我了。

“摸我的逼,”她说, “我知道你想摸它,那就来吧,摸我的逼。 摸啊,摸啊!”

我在等。 “如果你不摸,我要跟救生员讲你骚扰我,你要进监狱! 现在,摸啊!”

我做不到。 她突然在下面伸手抓住我的东西一拉。 差点没把我的鸟给撕掉。 我向后掉进深水里,沉下去,挣扎,浮上来。 离她有六呎远,我开始往浅水区游。

“我要告诉救生员你骚扰我!”她叫道。 这时一个男人游到我们中间。 “那小狗崽子!”她指着我朝那个男人叫道, “他摸我的逼!”

“淑女,”男人说,“也许男孩子以为它是下水口上的篦子。”

我游到瑞德那边。 “听着,”我说,“我们得离开这里!” 那个胖淑女要跟救生员讲我摸她的逼!”

“你为什么那么做?”瑞德问。 “我想知道它感觉怎么样。”“它感觉怎么样?”

“我离开泳池去冲澡。 瑞德又把假肢装上,我们穿上衣服。 “你真的那么做了?”他问。

“人有时不得不动手。”那是瑞德家搬来之后一个月的样子。 有一天他们消失了。 就是这样。 瑞德从来没跟我提前说起。 他消失了,那只橄榄球消失了,那些长着指甲的红色小手指也消失了。 他很不错。

16#

查克、埃迪、吉恩有时游戏让我加入,但我不是很清楚为什么。 我想这是因为,要是来一个对手他们就需要两个帮手吧。 我还需要更多练习才能真正玩好,但我正在进步。 星期六是最美好的日子。 那是我们玩大场的时候,有别的一些人加进来,我们在街上打橄榄球。 在草地上我们玩阻截式的,而在街上我们玩触身式。 这时传球更多,因为在触身式橄榄球中你一次持球没法跑太远。

家里有麻烦,父母打架越来越多,结果呢,他们像是忘了我。 我每个星期六去玩橄榄球。 有一次比赛,我突破到最后一名传接防守球员身后的空地,看见查克飞出一球。 是一个又长又高的旋转球,我不停地跑。 我扭头从肩上看,它来了,正好落在手里,我抓住然后要去触地。

这时我听到父亲的叫声:“亨利!”他站在家门口。 我把球高抛给我们队一个人,好让他踢悬空球,我向父亲站的地方走去。 他像在生气。 我几乎能感觉到他的怒气。 他总是双脚前后错开一点站着,他的脸涨红了,能看到大肚子随着呼吸在起伏。 他六呎二高,像我说的,每当他生气,耳朵、嘴巴和鼻子出尽风头。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好了,”他说,“现在你已经够大,能够剪草坪了。 块头已经够大,能够给它剪平、修边、浇水,还有浇花。 该你在这儿做点什么了。 该你的死屁股爽一爽了!”

“可是我跟人在打橄榄球。 我实际上只有星期六这一次机会。”

“你是在跟我顶嘴吗?”“不是。”

我能看见母亲正在帘子后面看。 他们每个星期六把屋子整个儿打扫一遍。 给地毯吸尘,给家具上光。 把地毯收起来,然后给硬木地板打蜡,再拿地毯盖上。 你甚至能看出哪些地方他们打过蜡。

割草机和修边机在车道上。 他指给我看。 “现在,你拿上割草机,来回走,不要漏掉任何地方。 只要集草袋满了,就倒在这里。 然后,等你一个方向剪完之后,拿剪草机从另一个方向剪,知道吗? 先南北向剪,再东西向剪。 你明白了吗?”

“明白。”“还有,该死的脸色不要那么不高兴,否则我给你点东西让你真的高兴不起来! 等剪完之后再用修边机。 用小剪草机的边缘修整草坪四周。 伸到树篱下面,每一片草叶子都要搞到。 然后…… 你拿这个圆刀的边缘沿着草坪四周剪下去。 草坪四周必须绝对整齐。 明白吗?”

“明白。”“然后,等你用那个做完,拿这些……”父亲让我看几把剪刀。

“……你跪在膝盖上,把周围还竖着的草毛毛都剪掉。 然后你拿水管给树篱和花床浇水。 然后打开草坪上的喷洒器,每个地方放十五分钟。 在前草坪和花圃把这些都做一遍,然后到后草坪和花圃重复一遍。 有问题吗?”“没有。”

“好吧,现在我想跟你说: 等你做完我会出来仔细检查,既然你做了,不管前草坪还是后草坪,我都不想看见一个还竖着的草毛毛! 不要有一根毛毛! 要是有……!”

他转身走上车道,穿过他的门廊,开门,撞上,消失在他的房子里。 我带上剪草机,滚过车道,开始来回推它,干第一溜。 我能听见他们在街那边打橄榄球……

我在前草坪做完剪草、修边、剔毛。 给花床浇水,打开喷洒器,然后挪往后院。 车道中间有一片草地通向后面。 我也做了。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不高兴。 感觉太可怜了,都觉不出不高兴来。 就好像世间万物变成了一块草地,而我正拖着步子穿过它。 不停地挪啊、拖啊,后来我突然放弃了。 要花好几个小时,一整天,而比赛就快完了。 那些家伙将回家吃饭,星期六就要结束,而我还在剪草。

开始剪后草坪的时候,我注意到母亲和父亲正站在后廊上观察我。 他们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回我推剪草机经过,听见母亲对父亲说:“瞧,他不像你剪草坪的时候那样流汗。 看他样子多么安静。”

“安静? 他不是安静,他是死了!”我再次经过的时候,我听见他说:“把那个东西推快一点! 你慢得像条蛇!”我推快一些。 这样累一点但感觉好。 我越推越快。 几乎是带着剪草机在跑。 草往后飞得太猛,以至于很多飞出了集草器。 我知道这会激怒他。

“你个狗娘养的!”他叫道。 我看见他从后廊跑下来,跑进车库。 拿了快大约一呎长的二乘四吋的木条出来。 我瞥见他扔了过来。 看见来了但我不打算躲。 打中了我右腿后面。 痛得可怕。 腿鼓起一个包,我只得费劲地走路。 我一直推着剪草机,努力不要瘸脚。 我转过去剪另一片草地的时候,那块二乘四木条挡住去路。 我把它捡起来,推到一边,再继续剪。 疼痛在加重。 后来我父亲站在旁边。 “停下!”

我停下来。 “我要你回去,把草没接进集草器的地方再剪一遍!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明白。”

父亲走回屋里。 我看见他和母亲站在后廊上观察我。

收尾工作是把掉在人行道上的草都扫起来,然后把人行道冲洗一遍。 我快全部做完了,就差后院草坪各处还要喷水十五分钟。 我把管子拖到后面,装好喷洒器,这时我父亲走出屋子。

“在你喷水之前我要检查这块草坪的毛毛。”父亲走到草坪中央,两手撑地跪下,把一边脸靠近草地,寻找还可能竖着的每一根草叶。 他不停地瞧,扭动脖子四处瞄。 我等着。

“啊哈!”他跳起来向屋子跑去。 “老妈! 老妈!”

他跑进屋里。

“那是什么?”

“我找到一根毛毛!”

“你找到了?”

“来,我给你看!”

他很快从屋里出来,母亲跟在后面。 “这儿! 这儿! 我给你看!”

他双手撑地跪下。 “我能看到它! 我能看到两根!”母亲跟着他蹲下。 我疑心他们是不是疯了。 “看到它们没有?”他问母亲。 “两根毛毛。 看到它们没有?”“是的,老爹,我看到它们了……”

他们两个站起来。 母亲走进屋里。 父亲看着我。

“进去……”

我走向门廊,进了屋子。 父亲跟后面。 “到浴室里去。”

父亲关上门。 “把裤子脱掉。”

我听见他取下磨剃刀的皮带。 我的右脚还是疼的。 这没用,那根皮带以前尝过多次了。 外面的整个世界都跟它保持中立,没有用。 外面有百万计的人、狗、猫、黄鼠、大楼、街道,无关紧要。 只有父亲、磨剃刀的皮带、浴室和我。 他用那根皮带磨剃刀,而我早晨常常恨他——脸上抹着肥皂泡,站在镜子前刮胡子。 这时皮带第一下打来。 皮带的声音单调而响亮,这声音本身跟疼痛几乎一样糟糕。 皮带又落下来。 就好像我父亲是一台机器在抽那根皮带。 有一种躺在坟墓里的感觉。 皮带再次落下,我想,这一定是最后一下。 但不是。 再次落下。 我不恨他。 他只是难以相信,我只是想离开他。 我不能哭。 我难过得哭不出来,脑子太乱了。 皮带又一次落下来。 后来他住了手。 我站着等。 听见他把皮带挂上。

“下次,”他说,“我不想发现任何毛毛。”我听见他走出浴室。 关上浴室门。 美丽的墙壁,美丽的浴缸,美丽的面盆和浴帘,甚至马桶也是美丽的。 我的父亲走了。

17#

还留在社区的孩子里面,弗兰克最好。 我们成了朋友,开始结伴出门,再不需要别的人。 他们大概已经把弗兰克踢出伙,不管怎么说,这样他就跟我成了朋友。 他不喜欢跟我一起放学回家的大卫。 比起大卫来,弗兰克可做的事情多得多。 因为弗兰克去天主教堂,甚至我也参加。 父母喜欢我上教堂。 星期天的弥撒很无聊。 我们还要去教义问答班。 要学教义问答手册。 只是些无聊的问题和回答。

一天下午我们坐在我家前廊上,我给弗兰克大声读教义问答。 我读到这一行:“神有一双肉眼,把一切看在眼里。”

“肉眼吗?”弗兰克问道。 “是啊。”

“你是说像这个一样?”他问。

他双手握拳,放在自己的眼睛上。 “他有奶瓶可以看,”弗兰克说着把拳头对着眼睛,向我转过身来。 这时他笑起来。 我也笑起来。 我们笑了很长时间。 后来弗兰克听了。

“你觉得他听到我们了吗?”“我猜听到了。 假如他能看见一切,他也可能听见一切。”

“我害怕,”弗兰克说, “他可能会杀我们。 你觉得他会不会杀我们?”

“我不知道。”

“我们最好坐在这儿等。 别动。 静静地坐着。”我们坐在台阶上等。 我们等了很长时间。 “也许他不打算现在干。”我说。

“他要花点时间。”弗兰克说。 我们又等了一个小时,然后向弗兰克家走出。 他在做一架模型飞机,我想去看看……

中午过后,我们决定去做第一次忏悔。 我们向教堂走。 我们认识其中一位神父,一个重要人物。 曾经在冰激淋店遇见他,他跟我们说话了。 我们甚至去过他家一次。 他跟一个老妇人住在教堂隔壁一个地方。 我们安静地待一会儿,问起各种关于神的问题。 比如,他有多高? 他整天就那么坐在椅子上吗? 他是不是跟所有人一样要上卫生间? 神父从不正面回答我们的问题,不过他仍就像个美好的人,他有美好的微笑。

我们向教堂走,一边想象着忏悔,想象它会是什么样子。 快到教堂的时候,一条流浪狗开始跟在我们边上。 它样子又瘦又饿。 我们停下来,抚摩它,挠它后背。

“狗不能上天堂,这太糟糕了。”弗兰克说。 “它们为什么不能啊?”

“你要受洗才能进天堂。”“我们应该给它施洗。”

“你觉得我们可以吗?”

“它应得一个进天堂的机会。”我把它抱起来,一起走进教堂。 我们把它带到圣水盆,我拿住它,弗兰克往它额头洒水。

“我特为你施洗。”弗兰克说。 我们把它带到外面,放回人行道上。 “他看起来真的不同了。”我说。

狗没了兴趣,沿着人行道走远了。 我们回到教堂,先在圣水那里停下,用手指蘸了水画十字。 我们在忏悔屋边上的包间一块儿跪着等候。 一个胖女人从帘子后面出来。 她有体臭。 走过时我能闻到强烈的味道。 和教堂的味儿——像是尿骚——混在一起。 每个星期天人们都来做弥撒、闻尿骚,谁也没说什么。 我想把这告诉神父,但是不敢。 也许是蜡烛的味道。

“我要进去了。”弗兰克说。 这时他起身走到篮子后面,看不见了。 他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 他出来时咧着嘴笑。

“不错,真不错! 你现在进去吧!”我起身,拉开帘子走进去。 那里是黑的。 我跪下。 只能看见面前是一道屏风。 弗兰克说神就在那后面。 我跪着,努力想自己做过什么坏事,但一点也想不起来。 我就跪在那儿,努力想啊想,但想不起来。 我不知道说什么。 “来啊,”一个声音说, “说啊!”听起来是生气了。 我想那里不应该有任何声音的。 神有大把时间。 我被吓住了。 决定撒谎。

“好吧,”我说,“我……埋怨我爸。 “我……诅咒我妈…… 我从我妈小包里偷钱。 用来买糖。 我把查克的橄榄球放了气。 我看过一个小女孩的裙底。 我埋怨我妈。 我吃了些自己的鼻涕。 大概就是这些。 但今天给一条狗施洗不算。”

“你给一条狗施洗?”我说完了。 人性的罪恶。 多说无益。 我起身走人。 我不知道那个声音有没有评价我的话,有没有说几句万福玛丽亚,或者什么也没说。 我推开帘子,弗兰克在那里等着。 我们走出教堂,回到街上。 “我感到洁净,”弗兰克说,“你没有吗?”

“没有。”我再也不去忏悔。 这比十点钟的弥撒还要糟糕。

18#

弗兰克喜欢飞机。 他把关于一战的小杂志都借给我。 最好的是《空中王牌》(Flying Aces)。 空战真精彩,Spads战斗机和佛克尔战斗机混战。 所有故事我都读了。 德国老输,这个样子我不喜欢,除此之外还是很伟大的。

我很喜欢到弗兰克家去借杂志,还杂志。 他母亲穿高跟鞋,有一对美腿。 她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裙子拉得老高。 弗兰克的父亲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他的父亲总是在喝酒。 曾是一战飞行员,坠过机。 他有一只手臂里面没有骨头,穿着一根金属条。 他有一笔抚恤金。 不过他没问题。 我们一进门他总要跟我们说话。

“小伙子们,你们怎么样啊? 情况怎么样啦?”后来我们看到有航展。 会是一次大的。 弗兰克拿来地图,我们决定搭便车去。 我觉得我们不大可能进场,但弗兰克说我们可以。 他父亲给我们钱。

我们带着地图走到大街,马上搭到车。 是一位老伙计,嘴唇湿湿的,不停地用舌头舔嘴唇,他穿着一件旧的各自衬衣,扣子一直扣到顶。 他戴领带。 长着奇怪的眉毛,往下弯进眼睛里。

“我叫丹尼尔。”他说。 弗兰克说:“这是亨利。 我叫弗兰克。”

丹尼尔往前开。 后来他拿出一根Lucky Strike,点燃。 “你们两个小伙子住在家里吗?”

“是。”弗兰奇说。 “是。”我说。

丹尼尔的香烟快被他的最搞湿了。 车停在一个信号灯前。

“我昨天是在长椅上,他们在桥墩下面抓了几个人。 条子抓住他们,扔进监狱。 一个家伙正在吸另一个的老二。 这么说,条子们是干什么的啊? 这真让我抓狂。”信号变了,丹尼尔向前开。

“你们两个家伙不觉得那很愚蠢吗? 条子们制止那些人吸老二?”

我们没有回答。 “好吧,”丹尼尔说,“你们不觉得几个人有权好好吸一把吗?”

“我想有的。”弗兰克说。 “有嘛。”我说。

“你们两个小伙子去哪儿?”丹尼尔问。“航展。”弗兰克说。

“啊,航展! 我喜欢航展! 我会跟你们讲讲,你们两个小伙子如果让我跟你们一起去,我开车把你们一路送到那儿。”我们没有答。

“那么,怎么样?”“好啊。”弗兰克说。

弗兰克的父亲给了我们交通和入场的钱,但我们决定搭便车省下交通费。 “你们两个小伙子也许更想去游泳。”丹尼尔说。 “不,”弗兰克说,“我们想去看航展。”“游泳更有意思。 我们可以比谁游得快。 我知道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我绝对不去桥墩底下。”

“我们想去航展。”弗兰克说。 “好吧,”丹尼尔说,“我们去航展。”

赶到航展停车场时,我们下车,丹尼尔锁车,这时弗兰克说:“跑!”

我们向入场口跑去,丹尼尔看到我们跑远了。 “嗨,你们两个小变态! 回来啊! 回来!”我们不停地跑。

“天哪,”弗兰克说,“那狗娘养的疯了!”我们就到入口。

“小伙子,我会逮到你们的!”我们付完钱跑了进去。 表演还没有开始,但已经来了大堆人。

“我们藏到大看台下面别让他看见。”弗兰克说。 大看台是用厚板子临时搭来坐人的。 我们到底下去。 我们看见大看台中间底下站着两个人,在往上瞧。 他们大概十三四岁,比我们大两三岁。

“他们在看什么?”我说。 “我们去看见。”弗兰克说。

我们走过去。 一个家伙看见我们过去。 “嗨,你们两个小屁孩,出去!”

“你们两个家伙在看什么?”弗兰克问。 “我叫你们两个小屁孩出去!”“哦,见鬼,马蒂,让他们看看吧!”我们走到他们站的地方。 往上看。 “那是什么?”我问。

“见鬼,你看不见吗?”一个大孩子问。 “看见什么?”

“那是一只逼。”“一只逼? 在哪儿?”

“看吧,就在那儿! 看到吗?”

他用手指。

那里坐着一个女人,裙子在身下皱开。 她根本没穿内裤,从板子中间望上去,你能看到她的逼。

“看到了吗?”“是啊,我看到了。 是只逼。”弗兰克说。 “好啦,现在你们两个家伙出去,把你们的嘴关好。”“但是我们还想再看一会儿,”弗兰克说, “就让我们再看一会儿吧。”

“好吧,但别太久了。”我们站在那里仰头看。

“我能看到它。”我说。

“是只逼。”弗兰克说。

“真的是一只逼。”我说。

“是啊,”一个大孩子说,“就是。”“我会一直记得的。”我说。

“好啦,你们两个家伙,该走了。”“为什么呀?”弗兰克说, “为什么我们不能一直看?”“因为,”一个大孩子说, “我要做点事。 现在出去!”

我们走出去。 “我好奇他要做什么呢?”我问。 “我不知道,”弗兰克说,“可能他要向它扔石子。”

我们从大看台底下出来,四处看丹尼尔。 哪儿都没看他。

“他可能走了。”我说。 “那种人不会喜欢飞机的。”弗兰克说。 我们爬上大看台,走到里面,等表演开始。 我四周看那些女人。

“我好奇,是哪个女人啊?”我问。 “我觉得你从上面分辨不出来。”弗兰克说。 接下来飞行表演开始。 有个家伙在一架佛克尔里表演特技。 他不错,绕圈,盘旋,失速,退出失速,掠地,然后做一个英莫尔曼翻转。 他最好的绝技是:每只翅膀上有个钩子。 两根大约离地六呎高的杆子上系各着一根红手绢。 佛克尔飞下来,一只翅膀一点,翅膀上的钩子就把杆子上的手绢挑起。 然后转回来,另一只翅膀一点,挑起另一根手绢。

后来有些无聊的空中写字活动,一些傻傻的气球飞行赛,后来有个好东西——绕四个接近地面的塔飞行比赛。 飞机必须绕塔十二圈,最早完成的得奖。 如果绕圈比塔高,飞行员就被自动取消资格。 比赛飞机停在地上热身。 他们建造的样子各不相同。 一架身子瘦长,几乎没有翅膀。 另一架又胖又圆,看起来像只橄榄球。 另一架几乎全是翅膀,没有身体。 每一架都不同,架架涂装豪华。 给获胜者的奖金是100块钱。 它们停在那儿热身,你就知道一定会看到一点刺激的东西。 发动机在吼叫,好像它们要从飞机上冲出来,这时信号员向下打旗,它们就飞起来。 有六架飞机,绕塔的时候几乎没有一点空间。 几个飞行员减速,几个加速,几个在中间。 飞得快的几个丢失了塔周围的阵地;其他飞得慢的急剧转弯。 精彩而刺激。 这时有一架飞机掉了一只翅膀。 飞机在地上往前蹦,引擎冒出烟和火。 弹起来,翻身落地,救护车和消防车冲了上去。 别的飞机继续飞。 这时另一架飞机的引擎彻底炸掉,散了架,残骸毫无目的地掉下来。 它撞在地上,全散了。 但出了奇事。 飞行员就那么把驾驶舱盖往后一滑,爬出来等救护车。 他向人群招手,人们疯了似的鼓掌。 真神奇。

突然最坏的事情发生了。 两家飞机绕塔的时候翅膀缠到一起。 一起滚下来,坠毁,两个都着起火来。 救护车和消防车又冲了上去。 我们看见他们把两个家伙拉出来,放在担架上。 悲伤啊,两个勇敢优秀的人,可能要死掉或者瘸一辈子。

只剩下两架飞机,五号和二号,去夺大奖。 五号就是那架几乎没有翅膀的瘦飞机,它比二号快很多。 二号是那只橄榄球,它不是很快,只是在转弯过程中积攒了很多优势。 帮助不大。 五号一直领先二号。

“五号飞机,”广播员说,“现在领先两圈,还要飞两圈。”

看起来五号要得大奖。 这时它撞到一座塔。 没有转弯,而是径直撞上去,把它整个儿撞倒。 他继续走,径直落向田野,越来越低,引擎节流阀打到底,最后冲到地面。 轮子一撞,飞机弹起老高,翻身,在地上滑。 这回救护车和消防车要跑一段远路。

二号只管继续绕剩下的三个塔和倒下的一塔,然后着陆。 他赢了大奖。 他爬出来。 是个胖子,正像他的飞机。 我还期望是个硬气的帅哥呢。 他走运了。 几乎没有人鼓掌。

表演闭幕他们安排了降落伞比赛。 地面画了一个圆圈,一只大牛眼睛,落地最准的赢。 这对我来说没意思。 没有多少噪音和动作。 跳伞员就那么跳出来,瞄准那个圈。

“这不是很好。”我跟弗兰克说。 “”他说。

他们不断落在圆圈附近。 更多跳伞员从头上的飞机里跳出来。 这时人群哦哦啊啊起来。 “看!”弗兰克说。

一把伞只有部分打开。 里面空气不是很多。 他比别人落得快。 你能看见他在踢腿,在动手努力解开降落伞。 “耶稣基督啊,”弗兰克说。

那个人落得越来越低,你能看得越来越清楚了。 他不停地拉扯绳子,想把伞解开,但是没一点用。 他撞在地上,就弹起来一点点,再落下,不动了。 半开的伞落下来盖在他身上。

他们把余下的跳伞取消了。 我们跟着人群往外走,仍旧张望提防丹尼尔。

“我们别搭便车回去。”我跟弗兰克说。 “好吧,”他说。

跟着人群往外走,我不知道哪个更刺激,是飞行比赛,失败的跳伞,还是那只逼。

19#

五年级好点儿。 同学的敌意似乎少了些,而我个子长得越来越大。 我仍旧没有选上年级队,但威胁少了。 大卫和他的小提琴已经消失。 他们一家搬走了。 我一个人回家。 我经常被一两个家伙尾随,胡安是其中最糟糕的,不过他们什么事也没有。 胡安抽香烟。 他会抽着烟走在我会面,总有不同的一个伙伴和他在一起。 从来不是一个人跟我。 这吓到我了。 我但愿他们能走开。 不过,另一方面,我不在乎。 我不喜欢胡安。 不喜欢这个学校的任何人。 我想他们知道的。 这就是他们不喜欢我的原因。 我不喜欢他们走路、观看和说话的方式,不过我也不喜欢自己父母。 我仍旧有被白色空间包围的感觉。 胃里常有轻微的恶心。 胡安深色皮肤,穿着黄铜链子,而不是腰带。 女孩子都怕他,男孩子也怕。 他和他一个伙伴几乎天天尾随我回家。 我走近屋,他们就站在外面。 胡安抽着烟,样子硬气,他的伙伴就站在那儿。 我会透过帘子观察他们。 最后他们走开。

弗雷泰格夫人夫人是我们的英语老师。 第一天上课她了问我们每个人的名字。

“我想认识你们所有人。”她说。 她微笑。 “现在,你们每个人都有爸爸,我相信。 我想,如果我们知道每个人的爸爸做什么为生,一定有趣。 我们从一号座位开始,全班来一遍。 现在,玛丽,你爸做什么为生?”

“他是园丁。”“啊,真好! 二号座位…… 安德鲁,你爸做什么?”

真可怕。 我家附近社区的所有父亲都失业。 我父亲失业了。 吉恩的父亲整天坐在自家门廊上。 所有父亲都没有事做,只有查克的父亲在肉厂工作。 他开一辆红色汽车,侧面有肉品公司的名字。 “我爸是消防队员。”二号座位说。 “啊,有趣。”弗雷泰格夫人说。 “三号座位。”“我爸是律师。”

“四号座位。”“我爸是……警察……”我要说什么呢? 也许只有我们社区的父亲没有事做。 我听说股票市场崩溃了。这意味着某种糟糕事情。 也许股票市场只是在我们社区奔溃了。 “十八号座位。”

“我爸是电影演员……”“十九……”

“我爸是音乐会的小提琴师……”“二十……”

“我爸在马戏团工作……”“二十一……”

“我爸是巴士司机……”“二十二……”

“我爸在一台歌剧唱歌……” “二十三……”

二十三。 就是我。

“我爸是牙医。”我说。 弗雷泰格夫人把整个班全过了一遍,一直到三十三号。

“我爸没有事做。”三十三号说。 狗屎,我心想,但愿我早想到这个。

有一天弗雷泰格夫人给我们一个作业。 “我们杰出的总统,赫尔伯特·胡佛总统,计划本周六访问洛杉矶,做演讲。 我希望你们都去听我们总统的演讲。 我还希望你们把经历写成随笔,还有你对胡佛总统演讲怎么看。

星期六? 我没法去。 我必须剪草坪。 必须找草毛毛。 (我永远找不干净。)我几乎每周六招一顿打,用磨剃刀的皮带,因为我父亲发现一根毛毛。 (我平时也挨揍,因为别的我没做成或者没做好的事,每周一两次。)没法告诉父亲我必须去看胡佛总统。

所以我没去。 那个星期天我拿些纸,坐下来写我怎么看到总统的。 他的敞蓬汽车,拖着飞舞的飘带进入橄榄球馆。 一辆坐满特工的汽车走在前面,两辆紧随其后。 特工都是勇敢的男人,带着枪保护我们的总统。 总统的汽车进入会场时,群众起立。 从来没像这样过。 是总统。 就是他。 他招手。 我们欢呼。 乐队奏乐。 海鸥在天上盘旋,它们仿佛也知道这是总统。 还有飞机在空中写字。 它们在空中写下“繁荣即将到来”一类的话。总统在汽车里站起来,正当他们样做的时候,云开了,阳光落下来,洒满了他的脸。 简直就像神也知道一样。 这时汽车停下,我们伟大的总统在特工的包围中走向讲演台。 当他站到麦克风后面时,一只鸟儿从天空飞下来落在讲演台上,离他很近。 总统向鸟儿招手,笑了,我们跟着他都笑了。 接下来他开始演讲,人们聆听。 我听不大见演讲,因为坐得离爆米花机太近,爆玉米粒儿时发出很多噪音,不过我想我听见他说满洲里的问题不严重,还有国内,一切都将没问题,我们不必担心,我们要做就是相信美国。 会有足够的事情给大家做。 会有足够多牙医和足够多要拔的牙齿,会有足够多火灾和足够多灭火的消防员。 加工厂和制造厂将重新开张。 我们南美洲的朋友将结清债务。 我们很快就能睡安稳觉了,肚子饱饱,内心充实。 神和我们伟大祖国将用爱环绕我们,保护我们远离灾祸,远离社会主义者,把我们从国家的恶梦中唤醒,永远……

总统听掌声,招手,然后走回汽车,上车,被载着离开,后面跟着几车特工,这时太阳正要落山,下午向晚上过度,红彤彤、金闪闪、真奇妙。 我们看见了赫尔伯特·胡佛总统,听完了他的讲话。

星期一我把随笔交上去。 星期二弗雷泰格夫人面对全班。 “我读了你们关于我们杰出总统访问洛杉矶的的所有随笔。 我去了。 我注意到,你们有些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能参加。 我想读亨利·齐纳斯基这篇随笔,给那些不能参加的人。”

教室安静得可怕。 我是班上最最不出名的人。 这就像一把刀子把他们所有人的心都划开了。

“这篇非常有创意。”弗雷泰格夫人说,她开始读我的随笔。 那些字句我听起来不错。 所有人都在听。 我的字句充满教室,从到黑板到黑板,撞击房顶,又弹回来,覆盖了弗雷泰格夫人的鞋子,堆了一地。 班上几个最漂亮的女孩开始拿眼睛瞟我。 硬汉们都被尿火了。 他们的随笔狗屎不值。 我在自己的字句里如饥似渴地啜饮。 甚至把他们当真了。 我看见胡安坐在那里,脸像被我捶过一样。 我伸开腿往后靠。 结束得太快了。

“鉴于这篇伟大的笔记,”弗雷泰格夫人说,“这次课就散了……”他们起身开始收拾书包走人。 “你别走,亨利。”弗雷泰格夫人说。 我坐在椅子上,弗雷泰格夫人站在那里看着我。 然后他说:“亨利,你去了吗?”

我坐在那儿想该怎么回答。 我不能。 我说:“没有,我没有去。”

她微笑。 “这样它就显得更了不起了。”“是的,太太……”

“你可以走了,亨利。”我站起来走出去。 开始往家走。 所以,这就是他们想要的:谎言。 美丽的谎言。 这就是他们需要的。 群众就是傻瓜。 对我来说这就简单了。 我看了看。 胡安和他的伙伴没有尾随我。 情况正在改善。

20#

有几回我和弗兰克跟查克、埃迪、吉恩相处友好。 但总会出点什么事(经常是我引起的),然后我就出局了,弗兰克则部分出局,因为他是我的朋友。 跟弗兰克在外面闲逛很好。 我们到处搭便车。 有一家摄影棚属于我们最喜欢的地方。 我们从两边长满长草的围栏下面爬过去,进到里面。 看到电影《金刚》里使用的巨型墙壁和台阶。 看到仿制的街道和建筑。 那些建筑只有门脸,后面什么也没有。 我们把电影区走上几遍,直到保安把我们撵出来。 我们搭便车去游乐宫的海边。 会在游乐宫里待三四个小时。 我们记得那个地方。 实际上没那么好。 人在那里面拉屎拉尿,到处丢着空瓶子。 厕所里是干硬皱缩的避孕套。 游乐宫关张之后,流浪站在里面住。 游乐宫实在没什么好玩的。 镜子房最好。 我们待在里面,直到记住怎么穿过镜子迷宫为止,然后就一点不好玩了。 我和弗兰克从来没打架。 我们对事情有好奇心。 桥墩上面演一部描述剖腹产手术的电影,我们进去看。【on the pier】 很血腥。 他们对那个女人每割一刀,血就喷出来,血的自喷井,然后把婴儿拉出来。 我们到桥墩下面捞鱼,抓到鱼的时候就卖给坐在长椅上的犹太老女士。 因为跟弗兰克跑出去我挨过父亲几次打,但是我合计,如过可以享受那种乐趣的话,我宁可挨打。

但是我跟社区别的小孩不断有麻烦。 我父亲不帮忙。 比如,当别的小孩都穿戴牛仔行头的时候,他给我买印第安套装和一套弓箭。 后来操场上旧戏重演——我被合伙对付。 他们带着牛仔行头、枪把我围住,但情况变糟时我拿一支箭架在弓上,拉开,就那么等着。 这往往能让他们后退。 除非父亲让我穿,我从不穿那套印第安套装。

我不断跟查克、埃迪、吉恩闹翻,然后又合在一起,接着又彻底闹翻。

一天下午我就那么随便站在外面。 我跟那帮人正当不好不坏的时候,只有在外面等他们忘记我上次所做的、惹他们生气的事。 此外无所事事。 只有苍白的空气和等待。 在外面站烦了,我决定爬山走到华盛顿大道,向东到电影房,然后回到西亚当斯大道。 也许我会走过教堂。 我开始走。 后来我听见埃迪:

“嗨,亨利,过来!”那些家伙站在两座房子中间的车道上。 埃迪,弗兰克,查克,吉恩。 他们在看什么东西。 在一棵大灌木上弯腰观察什么东西。

“过来,亨利!”“是什么?”

我走到他们弯腰看的地方。 “是一只蜘蛛正准备吃一只苍蝇!”埃迪说。 我一看。 蜘蛛已经在灌木的枝条间织了一张网,里面逮到一只苍蝇。 蜘蛛非常兴奋。 苍蝇想逃掉,摇动了整张网。 当蜘蛛用越来越多蛛丝缠住苍蝇的翅膀和身体时,苍蝇疯狂地叫。 蜘蛛绕了一圈又一圈,把苍蝇完全网住,苍蝇还在叫。 蜘蛛非常大,而且丑。

“马上就要合拢啦!”查克叫道。 “就要把它的毒牙扎进去啦!”

我挤到他们中间,一脚踢过去,把蜘蛛和苍蝇从网上打落。

“该死的你做什么呀?”查克说。 “你个狗娘养的!”埃迪说。 “你们惯坏它啦!”我后退。 甚至弗兰克也奇怪地盯着我。 “我们搞他屁股!”吉恩叫道。

他们在我和街道之间。 我沿车道跑进陌生房屋的后院。 我们追我。 我跑过后院到了车库后面。 有一道六呎高、爬着藤蔓的格子围栏。 我直接冲上围栏,到了顶上。 跑过隔壁的后院,跑上车道,这时向后望,看见查克刚到围栏顶上。 接着他滑下来,落在院里,后背着地。 “狗屎!”他说。 我右转,继续跑。 我跑了七八个街区,然后坐在某个人家的草坪上休息。 四周没有一个人。 我在想弗兰克会不会原谅我。 我在想另外几个人会不会原谅我。 我打算躲个把礼拜……

他们就那么忘掉了。 后来一阵子没什么事。 很多天也没事。 后来弗兰克的父亲自杀了。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弗兰克跟我说,他和母亲只好搬到另一个社区一所小点的房子去。 他说他会写信的。 他写了。 只不过我们不是写。 我们画卡通。 关于食人生番的。 他的卡通有关食人生番带来的麻烦,然后我就从他结束的地方续上卡通故事,有关食人生番带来的麻烦。 我母亲发现一张弗兰克的卡通,拿给我父亲看,我们的通信就结束了。

五年级变成了六年级,我开始想离家出走,但我想,如果说我们的父亲大多数找不到事做,该死的,底下五呎高的一个人怎么能找到? 约翰·狄林杰是所有人的英雄,成人和小孩子都一样。 他从银行拿钱。 还有漂亮男孩弗洛伊德、玛·贝克和机枪凯利。

人们开始到长杂草的空地里去。 他们学会了:有些草可以做来吃。 空地里、街角上的男人中有打老拳的。 所有人都在生气。 男人们抽布尔·达勒姆,再不从别人那里拿跟毛。 他们让布尔·达勒姆的小圆标签挂在衬衣前面口袋外面,每个人都能单手卷烟。 如果你看见一个带着布尔·达勒姆烟的男人在逛荡,这就算一景。 人们四处谈论第二次抵押,第三次抵押。 我父亲有一天夜里回家,带着一跟断胳膊和两只乌眼睛。 我母亲在某个地方做一份低报酬的工作。 社区里所有男孩都只有一条星期天穿的裤子和一条平时穿的裤子。 鞋子穿坏时也不可能买新的。 百货商店有鞋底和鞋跟,带胶水一起卖十五到二十分,可以粘到破鞋底下。 吉恩父母在自家后院养了一只公鸡和几只母鸡,如果哪只母鸡生蛋少,就把它吃掉。

我嘛,还是老样子——上学,和查克、吉恩、埃迪在一起。 不仅大人变卑劣了,小孩变卑劣了,甚至动物们也变卑劣了。 好像他们受到了人的暗示。

有一天我站在外面,像平常那样在等待,跟那帮人相处不好,真不想再处好,这时吉恩向我冲来:“嗨,亨利,来啊!”

“什么事?”“来啊!”

吉恩跑起来,我跟着他。 我们跑过车道,进了吉普森家后院。 吉普森家后院四周都是高大的砖墙。

“瞧! 他把猫逼到角上! 他想杀死它!”一只小白猫退到墙角。 爬不上去,两边也过不去。 它拱起后背,吐着口水,爪子预备好。 但是它非常小,查克的斗牛犬——巴尼低吼着越靠越近。 我觉得,是那些家伙把猫放在这里,然后把斗牛犬带进来的。 我这种感觉很强烈,因为查克、埃迪和吉恩观察的样子——他们表情罪恶。

“这是你们这些家伙搞的。”我说。 “不是,”查克说,“是猫的失误。 它跑到这里面来。 让它自己冲出去。”

“我恨你们这些杂种。”我说。 “巴尼想杀掉那只猫。”吉恩说。 “巴尼会把它撕成碎片。”埃迪说。 “他怕那些爪子,可是一旦他靠近它就完蛋了。”

巴尼是一条棕色的大斗牛犬,下巴不住地流口水。 肥胖而沉默,棕色眼睛毫无感觉。 沉稳地低吼着,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脖子和后背上的毛竖直了。 我想踢他的蠢屁股,可是我估计他会把我的腿斯掉。 他一心放在杀戮上。 那只白猫根本没长大。 它抵在墙上嘶着气,等着,一个美丽的生物,那么干净。

狗慢慢向前移动。 这些家伙为什么要搞这个? 这跟勇气无关,只是肮脏的游戏。 大人们哪去了? 权威们哪去了? 他们老在边上指责我。 现在他们哪去了?

我考虑冲进去抓了猫就跑,就是没那胆。 怕斗牛犬会攻击我。 知道自己没有勇气做必须做的事情,这让我感觉很可怕。 我开始觉得身体难受。 虚弱。 我希望不要发生,但想不到任何阻止的办法。 “查克,”我说,“放猫走,求你了。 喊你的狗走开。”查克不答话。 只管看他的。 后来他说:“巴尼,去逮住它! 逮住那只猫!”

巴尼向前移动,猫突然跳起来。 一个狂暴的白影,带着嘶嘶声、爪子和牙齿。 巴尼退后,猫又撤回墙边。

“去逮住他,巴尼。”查克又说。 “真该死啊你,闭嘴!”我对他说。 “不要那个样子跟我说话。”查克说。 巴尼再次凑上去。 “这是你们这些家伙设计好的。”我说。

听到我们身后有一个轻轻的响动,我扭头看。 看到吉普森先生从后面的卧室窗户往这边看。 他也希望那只猫被杀死,跟那些家伙一样。 为什么?

吉普森老先生是我们的邮递员,戴着假牙。 他的妻子整天待在屋里。 只有倒垃圾才出来。 吉普森夫人的头发总罩着发网,总是穿着睡衣、浴袍和拖鞋。 这时我看到吉普森夫人打扮得跟平时一样,过来站在丈夫身边,等待杀戮。 吉普森老先生属于社区里少有的几个有工作的人,但他仍然需要看猫被杀戮。 吉普森也跟查克、埃迪、吉恩一样。 他们这样的人太多了。

斗牛犬凑近了些。 我看不见杀戮。 让猫像这个样子,我觉得极其羞愧。 猫一直有机会可以尝试逃跑,但我知道他们会阻止它的。 它遭遇的不只是斗牛犬,它遭遇的是人性。

我转身走开,出了院子,沿着车道,走到人行道上。 沿着人行道向我住的地方走,我父亲在他房子的前院里站着等待。

“你去哪啦?”他问。 我不答。 “进去,”他说,“样子别再那么不高兴,否则我给你来点让你真不高兴的东西!”

21#

不久,我开始上Mt.贾斯汀初中。【布于1933年入弗农山初中(Mount Vernon Junior High School)。】 德尔塞小学大约一半人,块头最大、最硬气的一半,到了这里。 余下的一帮巨人来自别的学校。 我们七年级比九年级块头还大。 我们排队上体操课的时候很好笑,大多数人比体操老师们的块头大。 我们无精打采地站在那里点名,腆着肚子,垂着头,垮着肩。

“我的老天,”体操老师瓦格纳说,“把你们的肩膀往后拉,站直!”

没有人改变站姿。 是什么样还什么样,我们不想做别的样子。 我们都来自大萧条家庭,大多数吃得不好,但长得高大、强壮。 我想大多数得到的家庭关爱甚少,我们不向任何人要求关爱或善意。 我们是可笑,但人们小心翼翼不在我们面前笑出来。 仿佛我们长得太快,已经厌烦做孩子。 我们对年长的人毫无敬意。 我们想长癞子的老虎。 有个犹太伙计山姆·费德曼,长着黑胡子,天天早上必须刮。 没到中午,他的下巴又快黑了。 他胸前全是黑毛,胳肢窝的气味很恐怖。 另一个家伙样子像杰克·邓普西。 还有一个家伙彼得·曼盖洛尔,长着一根十吋长的软鸡鸡。 在淋浴间里,我发现自己长着所有人里最大的蛋。

“嗨!” “看这伙计的蛋,你怎么可能?”“神屎啊! 鸡鸡不咋地但看这俩蛋!”“神屎啊!”

我不知道对我们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我们有点货,我们感觉到了。 从我们的言谈举止你能看到。 我们话不多,直接下结论,这是让所有人抓狂的地方,我们认为这理所当然。

七年级的队伍会跟八九年级学生打触身式橄榄球比赛。 实力悬殊。 我们把他们轻松打败,很有个性地把他们撞倒在地,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在触身式橄榄球中,多数队伍每次都是传球,但是我们队搞很多持球跑。 这时我们组织阻挡,我们的人会去找对方的人,把他撞倒在地。 这正好是发飙的借口,我们不会埋怨持球跑的人。 当我们组织传球打法时,对方一定高兴。

女孩子们放学后留下来看我们。 有一些已经在跟高中生玩,她们不愿跟初中的小屁孩厮混,不过她们留下来看七年级学生。 我们清楚。 女孩子们下了课留下来看我们,很吃惊。 我不在队里,但我站在场外偷偷抽烟,感觉像是教练什么的。 我们看着那些女孩子,心想我们都有得操了。 可是我大多数只有自慰。

自慰。 我记得自己是怎么学会的。 有一天早晨埃迪捣鼓我卧室的窗户。

“什么事?”我问埃迪。 他举着一支试管,底下有些白色的东西。 “那是什么?”

“精子,”埃迪说,“是我的精子。”“真的?”

“真的,你只需要往你手上吐口水,搓你的鸡鸡,感觉很爽,一小会儿这种白浆就从你的鸡鸡头上射出来。 这种东西叫‘精子’。”

“真的?”“真的。”

埃迪带着试管走了。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决定试一试。 我的鸡鸡硬起来,感觉实在爽,越来越爽,我一直弄,前所未有的一种感觉。 接着浆从鸡鸡头上喷射出来。 从那以后我时不时搞一次。 手淫的时候,如果你想象是在跟一个女孩搞,就会更爽。

有一天我站在场外看我们队把别的一个队打得屁滚尿流。 我一边偷偷地抽烟一边看。 我俩边各有一个女孩。 当我们的队员聚集散开后,我看见体操教练克里·瓦格纳向我走来。 我把烟丢了鼓掌。

“让我们就着他们的屁股把他们干倒,兄弟们!”瓦格纳向我走来。 站在那里只管盯着我。 我的脸已经长出一种邪恶的表情。

“我要把你们这些家伙都搞定!”瓦格纳说, “特别是你!”我漫不经心地扭头瞥他一眼,再把头扭开。 瓦格纳站在那里看着我。 然后走开。

为此我感觉爽。 我喜欢被认作一个坏家伙。 我喜欢感觉坏点。 谁都能做好人,这不需要胆量。 狄林杰有胆。 玛·巴克是个伟大的女人,教那些家伙怎么操作半自动步枪。 我不想像我父亲。 只是装坏。 当你坏的时候不用装就有。 我喜欢坏。 试图好人让我恶心。

我旁边的女孩说:“你没必要吃他那一套。 你怕他?”

我转身看她。 盯了她很长时间,一动不动。 “你怎么回事啊?”她问道。

我从她身上扭开头,往地上啐一口就走开了。 我慢慢走过场地的长边,出后门,往家走去。

瓦格纳总是穿一件灰色运动衫,一条灰色运动裤。 有点小肚子。 有什么事总在烦他。 他的唯一优势是年纪。 他会吓唬我们,但越来越没有用。 总有人在逼我,他们没有那个权利。 瓦格纳和我父亲。 我父亲和瓦格纳。 他们想怎么样? 我碍他们什么事吗?

22#

有一天有个男孩尾随我,就像小学时候大卫那样。 他又瘦又小,头顶几乎秃了。 别的家伙叫他“秃子(Baldy)”。 他的地真名叫“以利·长曲棍球(Eli LaCrosse)”。 我喜欢他的真名,但不喜欢他这个人。 他就那么粘着我。 他太可怜了,我没法叫他滚开。 他像挨饿挨踢的一条杂种狗。 当然,这也没有让我感觉他在我边上跟着是件舒服的事情。 不过自从体会到这种杂种狗的感情,我就随他跟了。 他几乎每句话里面都用一个骂人的字眼,至少一个,但全是装的,他不硬气,胆小。 我不胆小,但是隐约觉得我们可能是绝配。

我每天放学跟他回家。 他跟父母和爷爷一起住。 他们家有一处小房子,在一个小公园的街对面。 我喜欢那个地方,树木浓荫匝地;自从有人说我丑,我就喜欢阴影不喜欢阳光,喜欢黑暗不喜欢光亮。

在回家的路上,秃子跟我说到他的父亲。 他以前是医生,成功的外科医生,但他是酒鬼,所以把执照丢了。 有一天,我见到秃子的父亲。 他坐在椅子上,在一棵树下,就那么坐在那里。

“爸爸,”他说,“这是亨利。”“哈喽,亨利。”

这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我爷爷时的情景,爷爷站在自家台阶上。 不同的是,秃子的父亲黑头发黑胡子,但眼睛一样:透亮,灼热,很陌生。 他儿子秃子来了,他一点也不热乎。 “来吧,”秃子说,“跟我来。”

我们走到房子下面的地下室。 里面阴暗潮湿,我们站了一阵子眼睛才习惯。 这时我看见很多酒桶。

“这些桶满满地装着各种葡萄酒,”秃子说。 “每只桶都有一个龙头。 想不想尝一尝?”“不,”

“来吧,就他妈一小口。”“为什么呀?”

“你觉得你他妈的是不是男人?”“我很硬气的。”我说。

“那就尝一尝,欠操的。”

这小秃子,他在鼓励我。 没问题。 我走到一只桶,低下头。

“把他妈的龙头打开! 把你他妈的嘴张开!”“这里有没有蜘蛛啊?”

“来吧! 来吧,他妈的!”我把嘴凑到龙头下面,张开。 难闻的液体流出来,流进嘴里。 我吐掉了。

“别娘们似的! 咽下去,什么狗屎啊!”我打开龙头,张开嘴巴。 难闻的液体流进来,我咽了下去。 关了龙头站在那里。 感觉要吐。

“现在你喝点儿,”我对秃子说。 “当然,”他说,“我欠操的不怕!”他趴在一只桶下面结结实实地吞了一口。 这种小废物哪能打败我。 我趴到另一只桶下面,打开,吞了一口。 我站起来。 开始觉得爽了。 “嗨,秃子,”我说,“我喜欢这种东西。”

“好啊,狗屎,再尝一尝。”我又尝了尝。 味道更好了。 觉得更爽了。 “这些东西是你爸的,秃子, 我不能喝光了。”“他不在意的。 他已经戒酒了。”

从来没有这么爽过。 比自慰还爽。 我从这只桶走到那只桶。 这太神奇了。 为什以前没人跟我说? 有这种东西生活就伟大了,男人就完美了,什么都不能碰他。 我站直了,看着秃子。

“你妈在哪儿? 我要去操你妈!”“我要杀了你,你个杂种,离我妈远点儿!”“你知道我能把你打扁,秃子。”

“是啊。”“好吧,我不惹你妈。”“我们走吧,亨利。”

“再喝一口……”

我走到一只桶,喝了大大的一口。 然后我们上了地下室的楼梯。 出来的时候秃子的父亲还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你们两个小孩子去酒窖了,嗯?”

“是啊,”秃子说。 “你们是不是早了点,啊?”我们没答话。 走到对面林荫道,我和秃子进了一家卖口香糖的商店。 买了几包,塞到嘴里。 他怕他母亲发觉。 我什么也不怕。 我们坐在公园的一张长椅上嚼口香糖,我想,好啊,这回我找到点东西了,在以后漫长的日子里对我有用的东西。 公园的草好像更绿了,长椅更舒服了,花儿更加努力地开放。 那种东西可能对外科医生有害,但是对于想做外科医生的人有好处;他们一开始就没搞对。